大秦没有本地人 - 第7章 参苏饮
要不说常虚这老头是老好人,寻常太医被手下医待詔这样反驳,怕是早就勃然大怒。
这老头第一时间却在皱眉反思,“这药方有何不对?此症伤寒,麻黄加附子汤可发汗解表,兼固阳气,服后汗出而愈。我看之前於太医和公孙太医他们也是这般开的……”
“他们医术不精你也医术不精?”
“这……”常虚直接宕机。
往常只听人在背后说自己医术不精,这四个字何曾与於太医公孙太医他们沾上关係了?
“听我的,用参苏饮。”
常虚怔怔,“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
这是后世的方子。
“侍医之方虽能发汗,但大王日理万机,劳倦伤中,此刻正气已虚。你用麻黄、桂枝峻汗,就像鞭策疲马,虽能一时奔走,必致马力衰竭。听我的,以人参为君,扶正托邪,汗出而不伤本。”
常虚皱眉:“人参確乃补益之品,可用於外感,岂不闭门留寇?”
“人参得苏叶、葛根,则补而不滯,且能助正气驱邪。以大王现在的身体强用麻黄,只怕汗后身体更倦,日后更易復感。”
“这这这……”常虚懵了。
药理听著没问题,但以前没人这么开过啊……
最重要的是,这可是他第一次给大王问诊,要是出了差池……
“放心!出了差池算我的!”王秋池见他迟疑,拍著胸脯打包票,“这方子要有问题你全推给我,我替你去砍头。”
这大抵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常虚完全怔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想起来还有“连坐”这回事,王秋池的背影早跑不知道哪去了。
……
“常太医呢?他哪去了?”太医署中,背著药箱的主僕两人带著几许倦色归来。
后宫中的娘娘们就是麻烦,碰又不能碰,哪里有问题又说不清楚。
给她们问诊真是折磨。
太医丞一看到他回来霎时像是看到了救星,“大王身体有恙,让常太医去看了。他们到现在也没回来,要不於太医您也去看看?”
“大王?”於太医微微蹙眉,距离上次他替大王问诊过去不过月余,大王的身体理应没有太大问题。
“想来也就是风寒之类的小症吧,常太医应该应付得来。”
正说著话,看见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人,正是常太医手下那个叫做王秋池的医待詔。
“这是药方留底。”
王秋池拍下一卷竹简,转头就出门去找药府。
太医署只负责问诊开方,下属的药府会负责配药煎制这些杂活。
“哎!大王怎么了?”太医丞追著他的背影问。
声音从风中传回来,“风寒……”
“果然是风寒……”太医丞点点头,好奇展开竹简。
於太医擦了擦手,也挤过来看。
看著看著,於太医皱起眉毛,“这是什么方子?”
竹简上不仅有药方,还有速记的问诊情况。
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那些熟悉的情况於辛一眼扫过就知道是什么问题。
哪怕没有亲身到场,也知道这就是自己月余前刚给大王看过的小毛病。
既然是小毛病,自己此前开过切实有效的方子他难道不知道直接用吗?
眼下开的这“参苏饮”是什么东西?
那老东西会看病吗?
还是……质疑自己的医术?
太医丞也直皱眉。
他虽然是更偏向於行政管理方面的文官,但天天在这里泡著,耳濡目染下也知道这叫“参苏饮”的方子以前从未见过。
第一次给大王问诊,就敢开这种没听过的方子……是想砍头啦?
“快叫药府停下!”太医丞起身就想去追王秋池,却不曾想於辛一把按住了他。
“不急。”
於辛正看著药方,外面又回来两人。
其中白白胖胖的老者第一时间笑著问道:“在看什么呢这么热闹?”
“公孙太医也回来了?”太医丞起身招呼,“太好了,你快过来也看看这方子。”
“方子怎么了?”公孙迟好奇走过来,“参苏饮?”
片刻后,他抬头迟疑地看向於辛,“於太医,这是你给大王开的方子?”
“不是我,是常虚。”
“公孙太医,这方子是否有问题?”太医丞在旁有些急躁。
这新药方没听说过,万一大王吃出问题了,自己一个连带责任可跑不了。
“药方……”公孙太医抬头,正和於辛眼神对了个正著。
默契点了点头后,公孙太医摇了摇头,“不知道。”
太医丞急了,“这可是给大王用的方子,万一……”
公孙太医提了提声线,打断了他的话,“单看药性……没什么大问题。哪怕治不好,也不至於恶化。”
於辛在旁补充,“而且只是风寒,便是延误两天也没什么。”
“说不定是常太医另有见解,此方比我们此前用的更好。”
“只是风寒小症,常太医自己就能定夺,我等不好插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太医丞说的晕头转向。
“所以两位太医这是……”
“药方有没有效,大王自会知晓,不用我等操心。”
太医丞目光扫过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的用意——
这是打算看常虚出错,自己再出手力挽狂澜?
是啊……解决一件小事哪有解决別人解决不了的麻烦来的功绩更多?
他们这是……要拿常虚当垫脚石啊。
……
寢殿之中,嬴政裹著厚厚的兽皮,依旧借著烛火翻阅竹简。
赵高在一旁忧心忡忡,“大王您就歇歇吧,这都已经病了……”
“无妨。”嬴政摆摆手,“老毛病了,又不是第一次犯。”
上个月刚刚犯过,症状一模一样。
刚才那面生的太医一句句问诊时他都有些不耐烦,想要让他按照上个月的方子再开一副就是。
只是考虑到这太医不常见,怕嚇著对方这才耐心答完了他全部问题。
眼下只要等著太医署的药过来服下出一场大汗,这病立马就去了。
不是什么问题。
待宫人颤颤巍巍端来那碗药汤,赵高小心为嬴政接过。
药碗刚一入手,嬴政便皱了皱眉,感到些许不对。
赵高第一时间察觉,侧脸冷声质问,“药试了吗?”
宫人猛地跪地,身体直颤地回,“试……试了。一共四层试药,绝无半点紕漏。”
“不是。”
嬴政挥手制止赵高继续盘问,“是这药……”
他端碗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口。
某种类似薄荷但更加温和的香气,带著田野的清新,还有若隱若现的微甘气息……土气、橘香、甜润。
像是一碗甜汤,气味香、醇、甘。
闻之神清气爽,不觉丝毫压迫。
和此前那稍稍靠近气味就直往毛孔里钻的又烈又窜又麻的药汤完全不一样。
这药方,换了?
总归是太医署开的,又有人层层试药。
嬴政再没多想,端起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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