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 第107章 独特的新年

    两人被赶出刻道馆后，赵长今有些闷闷不乐，沈小棠能感受到他强撑的压抑，如果这世上有魔鬼的话，那一定是有天使的，如果沈小棠是天使的话，她一定不会让赵长今上那辆不幸的车，可是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跛子，还是一个爱幻想的跛子。
    “赵长今，好久没有给你包饺子了，也好久没有给你擀麵条了！”沈小棠晃著手，试图找到戳破尷尬气球的针。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样子很丑。”赵长今说这话时，用手摸了一下缺陷的左脸，沈小棠抬头看他时，他马上把脸別过去了。
    “赵长今，那是意外，不是你能左右的，你是什么样，我清楚得很。”
    “很丑，我知道。”赵长今颤著声音说。
    “不丑，那是他们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一定觉得你很伟大。”
    “这和伟大有什么关係，沈小棠，没有关係，丑就丑吧，反正你又不嫌弃我！”赵长今別著脸，看著旁边的街道，沈小棠知道他心里在悄无声息地滴血，他也戴了一个厚厚的面具，面对世界给他带来的一切。
    “赵长今，你不嫌弃我，我已经烧高香了，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听到了吗，我们会好好的。”
    “我想吃手擀麵，不想吃饺子。”赵长今把脸转过来，对著沈小棠说。
    “我给你做，你要是喜欢，一辈子都行。”
    “那可是很辛苦的噢，一辈子，那得……多可怕！”赵长今又在试探沈小棠。
    “没有你才可怕，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守寡，咱俩可是啥都干了，你得对我负责。”沈小棠跑到赵长今的前面，踮著脚尖，指著他的鼻子，晃了几圈道，“听到没，你得对我负责。”
    “听到了，听到了，矮冬瓜，踮著脚也没有我鼻子高！”赵长今伸出手指头，將踮著脚，指著自己鼻子晃悠的沈小棠脑门，像砸地鼠似的摁了下去，然后迅速往超市跑去，沈小棠红著脸，跛著脚追著他打，“你是不是嫌弃矮，赵长今，这日子没法过了，分手，现在就分！”
    “矮冬瓜，追上我再说吧。”赵长今一边躲避沈小棠的追打，一边故意放慢脚步，等沈小棠快追上他，又加快速度往前跑。沈小棠见赵长今心情畅快多了，紧绷的心，鬆了下来，她只想儘可能让赵长今远离痛苦。
    两人去超市买了一大堆过年要吃喝的东西，又打打闹闹地回到了家，內心早已悸动不安的爱意，让两人从客厅一直辗转到臥室，两人总会以这种方式去解决世界对他们的不公，且这也是两人最喜欢的方式，热烈的爱意能让不幸的两人，找到彼此的灵魂棲息地，而赵长今今日的爱意要浓烈一些，这让沈小棠吃尽了甜蜜的苦头。当她从甜蜜又朦朧的疼痛中醒来时，窗外已经没有白日的冷清，转而是黑夜的喧囂，外面天空中有很多漂亮的烟火，声音此起彼伏，就算是这样的喧囂，也没有將赵长今吵醒，他睡得十分沉重。沈小棠拖著朦朧的疼痛，光著脚丫下了床，走到床边，將半开的窗户关上，声音顿时小了很多，她看了看床上的赵长今，又躡手躡脚地钻进了被窝，搂著他的脖子，享受著赵长今热热的呼吸声。他身体像火炉烫烫的，沈小棠像只小猫，窝在他的怀里，用手去摸赵长今右眼上那颗红红的痣，它是那么的吸引她，儘管此刻夜黑，她却很清楚那颗红得似火的痣在哪里，它像是沈小棠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前世，为他亲手点上似的，只是为了今生好认出他！沈小棠时常幻想赵长今，她也確確实实是这么想的，那时她们还在大学，许之舟还没有离开她，就有了这种隱隱约约的悸动，直到那层纸被戳破，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为赵长今而著迷。
    “还好是你啊，要是不是你，我该怎么办？”沈小棠心里想著，又在赵长今耳边，呢喃著他的名字，她的手在黑夜里，被人抓了过去，亲吻了一下，沈小棠知道赵长今醒了。
    “怎么醒那么早。”
    “赵长今，你在我身边，为什么我还是很想你？”
    “是吗，你有这么好心，你白天还想打死我来著！”赵长今用脸蹭了一下沈小棠的脸颊。
    “什么人啊，我发现你一点也不浪漫，跟电视剧里演的差多了。”沈小棠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又翻了个身，嘆了一声，继续说，“赵长今，今天刻道馆的老人，你还记得吗？”
    “嗯呢，咋的啦，你又惦记上啦。”赵长今用北方的口音回了一声沈小棠，这让沈小棠猛地又翻了个身，用手捏著他的嘴，让他不要发出那种十分幽默的声音。
    “正经点，赵长今，咱们刻道馆可以搞点新花样，我想把电子刻道和公益连起来！你觉得怎么样？每一单定製的刻道棍，不管是电子还是传统的，都放一根寻人启事的刻道棍，也许……也许……能找到一个……就算是一点线索也行啊，赵长今，你说怎么样？”沈小棠摇晃著身边的赵长今。
    “你这脑瓜里，那么多想法，不过咱们得做规好好规划，不然真会赔得只剩裤衩子！”
    “我知道，钱又不是大风颳来的，我当然知道。”沈小棠说完，立马翻下床，开了床头灯，穿起了衣服。
    “……你又要干嘛去？”突然来的刺眼灯光，让赵长今措手不及，赶紧扯了被子捂著自己的眼睛。
    “写方案，灵感来了，像尿一样，憋不住。”
    “不是说了给我做手擀麵吗？今天过年欸。”
    “你快点起来。”
    “我起来干嘛，我负责后勤！”赵长今哭笑不得。
    “快点，明天一定给你做，今天点外卖。”
    “这日子没法过了，谁家大过年的还要工作！”
    沈小棠穿好衣服后，又將地上散乱的衣服扔给赵长今，头也不回，往书房去了，床上的赵长今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怨沈小棠令人髮指的行为，他磨磨蹭蹭进书房时，沈小棠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態，电脑键盘被敲得噼噼叭叭响，赵长今只好拖了旁边的椅子，挨著沈小棠坐，撑著下巴，看著她在电脑上写写刪刪。
    “请问，沈经理，我的作用是？”赵长今无聊地看著认真写方案的沈小棠说。
    “吉祥物，你就坐在我旁边就行！”沈小棠敲著键盘，头也不抬，眼睛盯著电脑屏幕。
    只见赵长今將椅子滑到旁边简易的工具桌旁，自从刻道馆开张后，赵长今很少在家里製作刻道棍，他打开桌子抽屉，从里面拿了工具，然后又吹吹桌子上的灰，隨手挑了一块材料，雕刻了起来。
    良久，沈小棠停下了敲键盘，呆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句：“你说我们的刻道馆还能开多久？”
    “能开多久开多久，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存在的。”赵长今停下手里的工具，看了一眼沈小棠，她在发呆，不知道脑袋里又在幻想什么，他把椅子挪了过去，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咱们的刻道馆，到底为了什么而存在？”
    “那你当时开刻道馆，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因为爱你。”沈小棠转过头看著赵长今，他那只完好无损的右眼里，流露出一种只有沈小棠才能看懂的秘密，“可是现在好像变了味道了，和公司绑在一块后，它变得功利了，无论做什么都得考虑公司那边的利益，放不开手脚，现在的刻道馆，好像不是刚开始的刻道馆了，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益至上，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在考虑做公益的时候，发现在利益之下的刻道馆，到处磕磕绊绊，让我犹豫不决又心急如焚。”
    “那你想怎么做？”
    “我要从公司脱离出来，我不想刻道馆和公司绑在一起，我不想做什么永远都是利益，利益，利益，我不想一直活在利益里面，人情利益，金钱利益各种各样的利益周旋，太痛苦了。”沈小棠双手抱在自己胸前，眼睛直视著前方。
    “哪怕这个世界就是利益往来，不死不休，也要这样吗？没有利益的世界也同样可怕，你也要这样吗？”赵长今停下手里的雕刻刀，突然严肃起来。
    “既然怎么选都可怕，为什么不挑那个最想乾的。”沈小棠转著椅子，望著天花板，继续说，“你觉得我很傻对吧，这种想法简直不可理喻。”
    “不是，做好事比做坏事或者冷眼旁观还要难，甚至百倍千倍万倍的难，我怕你承受不住。”赵长今嘆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向她，又蹲在沈小棠的面前。
    “总比在蟑螂窝里呆著好，死了也算一只高兴的好汉鬼，你知道吗，每次见头顶上的人捞油水，就在想，那么多用得完吗？而且你不得不睁一眼闭一只眼，才能保得住別人给你碗里剩的，这只是我能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呢，那蟑螂窝得多大！我忘不了老人把希望寄托在一根小小刻道棍上面，眼巴巴的样子，儘管我只是个微尘一样的跛子，也想搏一搏，赵长今……你一定觉得我疯了……我那微不足道又可笑的道德，又在不停地折磨我。”
    “你可想好了，要知道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本来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结局怎么样，我都不怕。”赵长今拉过沈小棠的手，揉了揉，笑著说。
    “你一个大男人都不怕，我一个女人更不怕，我决定了，等合同期到了，我就离职，在此之前，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把刻道馆送上我想要走的路，赵长今，我居然一下子就不纠结了！”沈小棠抽出了被赵长今握著的那只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赵长今眼里对沈小棠满是欣赏，不带有任何爱情色彩，那是一种剥离爱情的欣赏！沈小棠啪地將电脑合上，十分轻鬆地绕过赵长今，然后出了书房的门。
    赵长今蹲在椅子前，別过那张只有一抹红色的右脸，带著孩子气说：“你又不管我了吗？要去干嘛！我不用当吉祥物了？”
    “我去给你擀麵条！”客厅传来沈小棠的声音。
    “那外卖怎么办？我已经点了。”赵长今看了看手机上的外卖订单，大过年的，他花了好多大洋，才找到一家可以配送的店家。
    “不知道，它会有自己的归宿，总会有办法解决！我要去给你做麵条了，你就等著吧！”客厅又传来一阵混著翻找塑胶袋和沈小棠的说话的声音。
    客厅里想法天马行空的女人，拿了一些食材，往厨房去，水龙头地里的水哗啦啦地淌，沈小棠將光亮的盘子放到里面去洗，儘管它是乾净的，依然將它放到水池里，对著水流冲了又冲，直到自己满意，才將盘子从水流下拿出来，放在案台上，又十分嫻熟地往里面倒麵粉，水，然后不知疲倦地揉来揉去，然后醒面，再揉，再醒，再揉，直到將它扯成，赵长今喜欢的样子，沈小棠才停下，隨后开始做赵长今喜欢吃的滷汁。当她將做好的麵条端上桌时，赵长今已经饿得两眼发昏，旁边的外卖早已没有了温度。看著赵长今狼吞虎咽的样子，沈小棠除了愧疚，也只能想著以后对他再好一点。吃完饭的两人在沙发上窝著看电影，一直到新年的第二天早晨，当城市的电子鸡鸣响起，两人同时醒来，双方轻声道了一声，几个最普通也最幸福的字。
    “沈小棠，新年快乐！”
    “赵长今，新年快乐！”
    两人的新年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歌舞，没有祝福，没有朋友，甚至也没有等来沈小棠內心依然渴望的父母电话，只有贵阳夜晚等到天明的烟火，爆竹，两个互相依靠的残疾人，还有两碗普普通通的面，足以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