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 第106章 赵长今是世界上最好的伴侣
每每除夕夜,家人团聚时,沈小棠执拗地认为,这一天的人们,只是稍微比平时忙碌了一点,开心了一点,家庭拥挤了一点,菜餚多了一点,天空多了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二天一到,又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別。在外地漂泊这些年,对於过年这种暂时性欢乐的日子,沈小棠认为与她无关,每日照常洗漱,上班,吃饭,下班,吃饭,除了那次,在北方让人印象深刻的新年外,那是她和赵长今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它是那么有意义,时隔九年,两人再次相遇,沈小棠不知道今年的除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公司放年假后,沈小棠轻鬆多了,昨晚竟然一觉睡到天亮,也没有做噩梦,醒来后,赵长今早已不在身边,卫生间也没有传来属於男人独特且每日重复的声音。她没有慌张,今日是除夕,赵长今早早地去准备了,不过刻道馆並没有因为过年而打烊,它像平时那样静静地开著,等待有缘人踏进馆內,拿起展架上的刻道棍,仔细观摩它的独到之处。这样的人,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匆匆出现,然后又在旁人的催促下,匆匆地又走了,同样地在某个特殊的日子,他又静静站在沈小棠的面前道,“我认识你,可能你不记得我了”,却让沈小棠受尽了大浪一样的白眼。
贵州的冬日有一股刺冷的疼,房间四处的窗户关得严丝合缝,那股寒气还是从看不见的地方钻进来,让裹著被子的沈小棠在床上,来回滚来滚去,不想起床,在她犹犹豫豫地想著要不要起床时,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响门,又传来各种袋子置放的摩擦声音,才停止了滚动。臥室的门被打开后,沈小棠闭上眼睛假装睡著,赵长今见床上的人,將暖黄色向日葵花刺绣的被子裹成了一条蚕宝宝的样子,时不时脚那头还晃悠一下,悄悄地走上前去,附在沈小棠的床头,隔著被子,小声喊道,“我回来了。”不过沈小棠捂著被子没有回应他,赵长今又伏到她耳边,说道,“睡著了吗?沈小棠!”
“嗯,睡著了。”被子下传来一阵蚊子一样的声音,赵长今一把將被子给掀开,冷气瞬间钻了进去,沈小棠猛地睁开眼,扯住被子,娇嗔道,“赵长今!”
“快起来啦,我给你买了早餐。”赵长今笑著用冰冷的手去触碰沈小棠的脸,她嚇得到处躲。
“可是我不想吃,我想再睡会。”沈小棠裹著被子,防著他伸过来的冰手。
“吃了再睡。”
“可是我还没有刷牙。”
“我去把水杯盆子端过来伺候你。”
“赵长今,你这样会把我养成废物的。”沈小棠裹著被子,头髮乱蓬蓬的,就像刚冬眠结束的熊那般潦草。
“你就算是个废物,也是个厉害的废物,快点起床了。”赵长今坐在床边,笑著说。
“过来陪我一会,好吗?”沈小棠张开被子,让赵长今上床去,他没有多想,脱了外套,半截身子钻进了被窝,靠著床,沈小棠顺势躺进他的怀里,用手搓著他胸口的衣服,说道,“过年了,赵长今。”
“是呀,过年了,你要打个电话回家吗?”赵长今试探问。
“不了,反正一个人这些也是这么过的,都一样。”沈小棠哈著气说。
“不一样,你现在有我了,咱们得好好过一个年,要是我爸妈还在就好了……也不知道那地方会不会也过年,有没有一年四季,现在是不是也下雪……”赵长今说著,抬头望著天花板,沈小棠知道他心里难受,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道,“赵长今,你以前说过,以后过年我都要陪著你,所以不管王教授他们在不在,我都会在你身边,陪你过一个又一个新年。”
“我知道你会。”赵长今笑著看了沈小棠一眼,她头髮乱蓬蓬的,隨意搭在身上,他用手摸了摸沈小棠的后脑勺,摸到头髮丝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一个小疙瘩,拍了拍沈小棠的头,“该洗洗梳梳了,都打结了,快点起来洗漱吃饭!”
“不想洗,不想梳,不想动。”沈小棠慵懒地说著。
“吃完早餐我给你洗,快点起来了,沈小棠,你个懒虫,没有想到你还能这么懒啊!”
“这才是真实的我,这才几天,就受不了,这日子过不过了?”
“过!过!过!”赵长今一边低头找沈小棠甩得四处飞的拖鞋,一边將她人连被窝一起拽起来,沈小棠扯著被子不想动,赵长今只好將她抱到客厅窝在椅子上,给她端水拿牙刷,他心里明白,沈小棠抑鬱症还是很严重。
简单地吃过早饭后,赵长今耐心地给她洗了那头一拧,就流浑水的头髮,不过沈小棠依旧像个没有魂的人儿,任凭赵长今把她挪来挪去,他在给她吹头髮,擦头髮时,沈小棠甚至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换做许之舟,甚至是父母,他们会这样吗?也许会,也许不会。”
沈小棠记得曾对父母抱怨自己可能得了该死的抑鬱症,她的父亲隨口说了一句,“有什么好抑鬱的噢,別人不抑鬱,就你抑鬱,我还天天抑鬱呢,你就是懒,不想找工作,不想动,人家外面断了腿断了胳膊的,啥事也没有,就你事多……”想到这,沈小棠打了个寒战,她只当作天气太冷的缘故。赵长今拿著吹风机,挽著沈小棠的头髮,仔仔细细地从上吹到下,从下吹到上,那股热风让沈小棠感到很安適,“这世上也只有赵长今这样迁就我了,没有別人了。”她在心里想著,身后的赵长今用手隔著她的脖子,脸,近头皮处,吹著那些打结的头髮,然后用梳子小心翼翼地扯著梳顺,沈小棠转过身,抱著他的腰,情绪失控地说:“我明明很麻烦,你为什么还在我身边?你不会感到厌烦吗?”赵长今先是一愣,又脱口而出,“不会啊,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不觉得你很麻烦啊,我很喜欢照顾你的感觉,踏踏实实的,很幸福!”
“为什么他们却觉得我是个麻烦呢,甚至是矫情的麻烦?”沈小棠哭著继续道,“甚至……我也开始討厌我自己这样……但是我要回到以前的样子,我又做不到,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装不下去,为什么我到现在还在纠结这些问题,看不破这些问题所在呢?她们总说我很聪明,一点就透,只有我知道自己多蠢笨!”
赵长今放下手里的梳子,弯著腰,把头放在她的脖子处,脸贴著她的脸道,“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我不觉得照顾你是一件枯燥麻烦的事,我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就是和你好好的生活,现在我很知足,知道吗,没有什么比现在一醒来,你在身边还要幸福的事了!”
“赵长今……你和我在一起真的幸福?还是因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才想找个伴……”
“都有吧,父母双亡,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喜欢的沈小棠,我想要牢牢地抓住,如果抓不住,我不知道活著还有什么意思。”赵长今嘆了一口,摸著沈小棠的脑袋。
“对不起,我总是不合时宜地提起一些让你伤心的事,我现在好多了,不过我知道,我的“好多了”又是建立在你的痛苦上才满足的。”
“那你快点好起来,让我过几天好日子吧,沈小棠,我都这么可怜了,你还欺负我,那就太没有良心。”赵长今红著眼睛笑著说,沈小棠將眼前这个可爱的男人抱得更紧了。
“今年过年,你都买了什么菜?”
“你喜欢吃的。”赵长今回答。
“那你的呢?”沈小棠反问。
“我隨便。”
“那可不行,今年过年,我得给你做一桌你爱吃的。”
“那很累。”
“厨子做饭,听厨子的,你又不会做饭。”沈小棠笑著说。
赵长今顿了顿身子,见怀里的女人心情舒畅了些,也跟著开心起来。即使沈小棠总是揪著以前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不放,赵长今依旧会耐心地去调节她,她本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从未变过,赵长今喜欢的一直都是这个状態下的沈小棠,只是时间长了,她早已不知何时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有变得足够坚强的错觉,也认为自己应该就是要以別人口中的状態去生存,不过她的伤口一直奇怪地裸露著,只有赵长今才看得见。她活在过去的迷雾里,瑟瑟发抖,赵长今知道,要在迷雾里將沈小棠找到,儘管他自己同样身处迷雾,同样需要人拉自己一把,也要努力將眼睛睁得大一些,才能看得清楚迷雾里的沈小棠。
两人在客厅呆了一会,又去了一趟刻道馆,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著准备过年用得上的东西,却也有一些游手好閒,好似过年的忙碌与他们无关的人,时常赖在刻道馆不走,有时候一呆就是一天,最多的是附近玩乐的孩子,其次是一个老人,年纪看起来七十多岁,整天撑著根拐杖,白天慢悠悠地来,晚上慢悠悠地走。有时天不亮,刻道馆还未开门,他就悠悠地来了,会坐在刻道馆门口,等著平安或者是五哥来开门。
谁也不知道,这位老人是什么时候才出现的,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忽然某一天总是出现在几人的视线里,然后慢慢地让人记忆深刻,成为熟客。他在刻道馆每天雷打不动的只有一句话,对著平安说:“小姑娘,我要那个五块钱的材料,不要拿贵了,我只要五块的啊。”平安每每都会笑著回应,“好,你放心吧,不会错。”
刻道馆里的材料费,五块钱是最低的,一般都是一些学生来刻道馆里做手工,或是平时去学校给同学们上非遗课用到的材料。
老人一个星期大概来三次,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在,他製作的刻道棍,每次都会被平安打包好,然后带回家去,偶尔平安见他做好了,就往街上走去,隨手送给行人,然后还会和行人交流一会儿,但是大多数时候,並不是所有的行人都会为他停留。
今日沈小棠两人到达刻道馆时,老人正在认真地用雕刻刀,在材料上,划来划去,他戴著老花镜,穿了一身灰色中山服,不过灰色被洗得有点发白,但是依然能看见衣服的底色是灰色的,只见他將雕刻的木材,固定在绞架上,然后拿起雕刻刀,一边划一边吹,然后点点头,吧嗒一下嘴巴。刻道馆里只有他一个客人,再就是收银台玩手机的平安,她见沈小棠两人来了,赶紧站起来,笑著说,“棠棠姐,长今哥,怎么这么早过来?”
“过来看看,反正也没事,对了,员工的大礼包安排下去了吗?”赵长今问道。
“早安排下去了,前两天放假,员工聚餐的时候,都提溜著回家了。”平安眼睛笑成一条缝,甩甩手说。
沈小棠拍了一下赵长今的肩旁,两人对视了一下,小声凑到平安的跟前道:“那老人家又来了啊?”
“附近小区的,天黑就回家了。”
“那一会得和老人家说一声,咱明天打烊,不开门呢?”沈小棠压低声音道,平安连连点头,看著老人认真雕刻的样子,沈小棠十分好奇,他会在木棍上雕刻什么东西,於是走上前,坐在旁边,轻声问道,“老人家,你这么早就过来了吗?”
那老人抬头看了沈小棠一眼,扶了一下老花镜,笑眯眯地说:“你也很早呀,么妹儿,你们这馆子,做得真好啊,我可喜欢了!”
“喜欢就常来,这是刻了什么在上面,我可以看看吗?”沈小棠试探。
“当然可以,多一个人晓得,多一份力量,我还怕別人不看呢。”老头笑哈哈地说著。沈小棠拿起绞架上的刻道棍看了起来,那上面不是苗文,只是普普通通的汉字,她在心里默念起来,不过隨著她往下念,心里却揪了起来,那是一份简单的寻人启事,大概是某个带有特殊特徵的女童,在多年前之前失踪,如今未找到。她脸色凝重起来,忽然想起在北方念书时,遇到那位在冰天雪地里,瑟缩在墙角,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以寻人启事为枕头的,没有手臂的大叔。沈小棠心里一阵默然,她红著眼眶说,“您受累了,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老头耸了一下鼻子,刚才还喜笑顏开的神情,下一秒变得阴沉,“只要能找到孩子,怎么著都不苦,找不到,心苦啊,丫头,我都找了大辈子了,土都快埋到脖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闭眼之前见上一面!”他说完,又接过沈小棠手里的材料雕刻起来。
听了老人的话,她心里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锋利的东西,总之让人一阵一阵地疼,她不敢再问下去,只是回过头,看著趴在自己身后,正看著自己的赵长今,他好像知道沈小棠要做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沈小棠將要流出来的眼泪收了收,对著老人说:“老人家,以后你要是来刻道馆,这里的材料隨便用,不用给钱,要是能找到孩子,我也算是攒了功德了。”
“那怎么行,小年轻工作不容易啊,你这里好多口人要养的,不用,不用,我有钱,我就只剩钱了,你们不用操心我。”
“没有关係的,我打过招呼了,要是……要是还有您这样的情况的人,请……请务必来这里,这里可以提供一点点帮助,別的没有,材料管够,真的。”
“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要亏死噢,丫头,好意我领了!”
“可是……你这样我过意不去……”
“丫头是个好人,太善了不是好事噢,我年轻时就是吃了善良的亏,追悔莫及啊。”
见老人如此坚持,沈小棠也没有再强求,快速往赵长今站著的方向走去,然后扑进他的怀里。
赵长今明白,眼前的傻姑娘依然是那个沈小棠,自己处在水深火热中,也会因为帮不到別人而过意不去,她太善了,善得没有边界,毫无头绪,没有锋芒,所以才会对世界耿耿於怀,才会那么痛苦,他只有一直在她身边,才会让沈小棠感受到一点这个世界对她的善意。
“赵长今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伴侣,也是最合適沈小棠的伴侣!”她趴在赵长今的怀里,带著哭腔说。
“这下总算知道我的好了吧,比起许之舟……我是不是更好些?”
“没有人比你更好了,赵长今,要是小时候就认识你该多好啊?”沈小棠抬头看著他。
“说不定认识呢,沈小棠!”赵长今憋著笑,他想起了,自己夹在地藏经里,那张沈小棠被追著打的照片。
两人没有在打扰老头,在旁若无人在一旁打闹,刻道馆开门后没有多久,一群学生又来了,五哥也来了,他像设定好的机器一般,拿著鸡毛掸子到处掸,整理昨日未归位的刻道棍,不过见赵长今两人不害臊地这里亲亲那里摸摸,他会立刻转头,到別处去掸,学生们也会扒著眼睛悄悄地看两人亲昵。
“姐姐,你这么漂亮,为什么让那个丑八怪亲你?”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儿扶著旁边的男生问。
“不是,小胖子……这么说话就有点伤人了啊。”赵长今这辈子还没有这么丟脸过,气得脸发紫,沈小棠一时不知道是先去捂小胖子的嘴,还是先安慰赵长今。
“可是你的样子真的很嚇人啊!”另外一个小女孩说。
“不是滴,小孩儿,哥哥以前很好看的,只是后来被魔鬼收走了,才变成这样的,你想想,要是你这么好看的眼睛被魔鬼收走了,还被別人嘲笑,你会不会难过?”
“被魔鬼收走了?真的吗?世上真的有魔鬼吗?”这群天真的小学生,眨著期待的眼睛问。
“有的,有的,我见过很多次!”沈小棠弯著腰说。
“我妈也说有,我不听话的时候就会来,我妈说的。”那小女孩蹦跳著,激动地说。
“你吹牛,我妈说没有,你吹牛。”那小胖子男生捏著拳头反驳。
小女孩生气道:“有,你这个死胖子,我以后不会再和你玩了!”
“你骂我死胖子,我要回去告诉我妈!”
“去吧,去吧,你告诉你妈,我也告诉我妈,我让我妈打你妈,你妈一定和你一样胖得走不动路。”
“啊!妈妈!”
沈小棠见小胖子哭了起来,忙转身看赵长今,他却得意扬扬地抱著双手,靠著刻道展架笑,那小女孩盯了赵长今一会儿,然后对著赵长今说:“哥哥,你一点也不丑,我告诉你噢,我画画可好了,我妈妈说我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天使,等我今天我今天回家去,给你画一只好看的眼睛,我明天给你送过来噢!”
沈小棠先是惊了一下,鼻子隨后一酸,她看了一眼赵长今,他原本浮在脸上的笑容立马就僵住了,沈小棠抱著小女孩连忙说谢谢,她跳著笑著让赵长今明天一定要等她。平安在一旁笑著对两人说:“下次背著点孩子,小孩儿不懂,大人还不懂吗,这下好了吧,吃瘪了吧!”
平安见那小胖子还捂著眼睛哭,沈小棠手忙脚乱的哄,其他小孩儿,在一旁火上浇油,捂著肚子笑,平安只好將沈小棠和赵长今两人赶出了刻道馆,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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