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 第105章 五哥加入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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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起平安的电话后,沈小棠轻声应道:“平安,怎么了?我还在公司”,电话那头嘆了一口气,说道,“棠棠姐,你五哥和大伯娘来了,估计又是来打秋风的,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把两人轰走!”
    她看了还在抹眼泪的赵长今,他鬆散得像一颗冬日里,被风雪雨掩埋的黄草,没有一点生气,沈小棠心里起了一丝涟漪,於是回应道:“我知道了,我一会就回来,平安,帮我安排一下饭菜,招待一下,麻烦你了!”电话那头马上传来平安的抱怨声,“你还要安排酒菜招待人家,我看赶出去得了,看著碍眼,还要吃饭,吃屎去吧。”
    “平安……麻烦了。”沈小棠苦笑著说。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晦气,我过去了。”平安没好气地掛了电话。
    沈小棠怔怔地放下手机,赵长今抱著自己的双膝,把头埋在腿上,一声不吭,她知道自己刚才又说了一些让赵长今身心疲惫的话,她抖著手,温柔地將赵长今埋在双膝上的头抬起来,却看见一张惊恐不安的脸,比左脸上的缺陷还让人惊恐万分,他的脸扭曲著,那是一种没有方向的扭曲,他一边流著眼泪,一边问沈小棠:“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吗?”
    “不不不,赵长今,不是那样的,你是我的全部,只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脑子里会突然冒出那些想法,没有你在身边,我早就……早就活不下去了!”沈小棠急切地解释著。
    “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赵长今哭著,左脸的缺陷,拧在一块。这让同样身心俱疲的沈小棠感到心痛,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吻了上去,她抑鬱以来,他们好久没有这么亲密无间了,性是一种让人类暂时找到片刻安寧的钥匙,两人在无人的办公室,寻找片刻安寧,直到全身置在强烈又寂静的温柔里,两人才停下。
    赵长今用外套將沈小棠裹著,抱著她出了公司,也没有管散乱的办公室,上了车之后,两人突然觉得轻鬆多了,沈小棠一直粘著赵长今,就像刚出生的婴儿,粘著母亲的乳房,不肯撒手。赵长今没辙,只能由著沈小棠像掛件一样,掛在自己身上,於是两人在车上又开始寻找新的安寧,直到很久的晚上,两人折腾够了,才想起刻道馆昏昏欲睡的母子两人,还有暴跳如雷的平安。赵长今看著躺在车后座,玩抱枕的沈小棠,笑著说:“沈小棠,你今天咋回事啊,我要被你榨乾了。”
    “不知道,就是想,医生也说了,我这是病情之一,你得依著我来。”沈小棠口无遮拦地说著,赵长今倒著车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半盖著身子,光著腿去夹被她扔到一旁的抱枕,於是咳了几声说道,“行行行,依著你,都依著你,不过,你確定要光著身子去见你五哥?”沈小棠看了看自己光不溜秋的腿,喊了一声,“臭流氓,你看我干嘛,开你的车!”
    “哎……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啊?”
    沈小棠爬起来,从后座去捂他的嘴,一个没注意,差点將车开到绿化道里头去,嚇得沈小棠乖乖地回到后座,收拾著刚才两人寻找安寧的烂摊子。
    到了刻道馆,两人像以前那般如胶似漆,拉著手,进了刻道馆,一进门,平安就衝著两人吼,“大哥大姐,你们俩看看这是几点了,你俩到底干嘛去了,再不来,你大伯娘要把刻道馆给搬空了,你俩是真祖宗。”
    “都怪赵长今,要不是他,我才不会来这么晚。”沈小棠眼珠子转了一下,看著平安说。
    “怪我?行行行,怪我,怪我。”赵长今先是一愣,后看著用手指头戳著他胳膊,撅著嘴,看著天花板的沈小棠,没有忍住,抱著她脑门,当著平安的面,恨恨地亲了一口,起开后,留下一个红印印,平安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捂著眼睛大骂道,“长针眼的东西,这里还有人,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我先回去了,里面的人,你俩看著处理,真是的,什么人啊,大半夜才回来,狗都睡著了!”
    沈小棠拉著赵长今的手,靠著他的胳膊,看著平安气冲冲地走了后,才呼了一口气,对著赵长今说:“平安生气的时候是这样的。”
    “那你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赵长今低头看著沈小棠说。
    “什么样的?”
    赵长今將沈小棠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然后鼓著腮帮子对她说:“像这样,像只仓鼠!”
    “有……那么丑吗?”
    “有!”赵长今说完就跑了,沈小棠追著他在刻道馆里绕著展架,跑了好几圈。
    “棠棠。”
    一个声音响起,沈小棠停下了脚步,她回头望去,是五哥,那么冷的天,他穿得很单薄,却站得很笔直,杵在展架旁,尷尬地捏著自己的袖口,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见五哥如此,两人有点过意不去,停下打闹后,赵长今走到沈小棠身边,用手围著她,对著五哥喊了一声:“五哥,你怎么今天才来,我和棠棠有点忙,所以来晚了,你別往心里去,吃饭了吧?”
    “吃了吃了,刚才平安点了一桌呢。”
    “我们去办公室好好说。”赵长今回应道。
    “麻烦你们俩了。”五哥越来越侷促,不敢抬头看两人。
    “大伯娘呢?”沈小棠追问道。
    “我让她先回宾馆了,明天一早我就送她回去……不会给你添麻烦。”五哥紧张地说。
    “不麻烦,我有点生气,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找我。”沈小棠道。
    “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五哥抬眼看了一眼沈小棠,又迅速低下了头。
    “五哥,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干,会好起来的!”赵长今接过话茬。
    “明天我就干活,麻烦你们了。”五哥依然紧张,沈小棠能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似曾相识的小心。
    “不要紧张,先休息几天,再安排,五哥,明天我让平安带你去员工宿舍,你就放心住下吧。”
    “行,麻烦了。”
    沈小棠带著五哥进了办公室,里面被他收拾得乾乾净净,就连地上散乱堆放的刻道棍,木屑,桌上的工具也被他整理得尽然有序,沈小棠看了一眼五哥,他抱著两只手,摩擦著自己的衣服,僵硬地笑著说:“我看太乱了,所以收拾了一下,东西我没有乱动,都放好了的。”
    “五哥,谢谢你,刻道馆的阿姨会打扫的,你不用这样,那你今天先在办公室这张床,委屈一下,明天给你安排住宿,时间不早了,你也赶了一天的路。”赵长今笑著说。
    “不累,不累,我干农活的时候,经常搞到天亮呢,你们先回去,你们也挺累,麻烦了。”
    看著五哥小心侷促的样子,沈小棠与赵长今也只能先回家,她们多呆一分钟,五哥身体里的不自在,要溢满整个刻道馆,甚至衝破大门,崩涌到大街上横衝直撞,再淹没整座城市。两人草草地打了招呼后,便离开了刻道馆。
    第二日,沈小棠早早地到了公司,所有员工要在春节来临之前小聚一餐,然后各回各家,作为领导,儘管沈小棠十分不愿去,却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付,於是將安排五哥的事,就交给了平安和赵长今。
    当赵长今和平安到达刻道馆时,五哥已经將里里外外打扫得乾乾净净,刻道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五哥一定是起了个大早,才將刻道馆打扫得这么干净,就连门口小院的玻璃门,也被他擦得程亮。那时学校已经放寒假,许多小朋友比以往来得还要早,他们围著五哥,嚷著让他拿这拿那,不过五哥不像二狗叔那般,对刻道棍了如指掌,多次拿错了东西,小孩们围著他,笑他笨,笑他傻,他只是咧著嘴,看著学生们傻笑。一些学生要给钱,不会用收银机器的他,只能用手戳著收银台,窘迫地摸脑袋,看著学生们像鸭子那般,在自己耳边聒噪,他的心情也如同那些聒噪声刺耳,赵长今和平安赶紧上前解围。
    “五哥,我来,幸苦了,不用这么急起来开门的。”赵长今站到他身边,耐心地教他用收银机器,不过五哥学了很多遍,也没有学会,赵长今也没有再教他,只是將收银的工作交给平安,五哥站在一旁,像个木头,他对城市的铁机器一窍不通,他的智慧只能应付他在山里种的庄稼。小孩们从他身旁穿过,颳起了一阵微风,也能让他感受到压力,他呆滯地任由旁人將他撞来撞去,赵长今十分尷尬,眼睛四处瞄了一眼刻道馆,看到展架上有一把鸡毛掸子,於是隨手操起一把,就塞到五哥手里,说道,“五哥,你可以帮我弹一下刻道棍吗?就像这样,这样就行,展厅里面都要!”
    “可以呀,我最喜欢打扫东西了,交给我,家里面这些都要对吧!”五哥暗淡的眼神,忽然像是找到光明,亮堂起来。
    “对的,每天都要噢。”赵长今笑著说。
    五哥拿上鸡毛掸子后,在空中划了几下,开始认真地从身边的展架一个一个地掸了起来,一个最少一两分钟,然后再摆得整整齐齐,好像再摆齐的不是一根根刻道棍,而是一根根自己,赵长今见五哥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心里鬆了一口气。
    听沈小棠提起过这位五哥,他只比沈小棠大六七岁,他如沈小棠说的那般不爱说话,却极其喜欢打扫卫生,將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他並不是那种有洁癖的人,对身边的人有著极其的严苛,他只是喜欢將杂乱无章的东西,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態,他不喜欢说话,只要没人和他说话,他可以一整天他不说话,如果要说话,一定是磕磕绊绊的,但是他的磕磕绊绊又极其的简短,不会和你说上很多话,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打扫摆放,清洁上,他的生活里似乎除了解决温饱,其余时间都在放在打扫上面。
    这一整天,赵长今见他掸过刻道棍,大概是六遍,玻璃大概是十遍,办公室打扫了四遍,还有展厅客人做手工的地方,更是多达二十遍,当客人要用手工桌时,他才会到门口的玻璃房,去整理客户喝过的杯具,甚至是门前的杂草,亦或是刻道馆门口直径两三米的地方,如果有垃圾飘过,他一定是第一时间捡起,然后坐在门前,等待来来往往的路人不小心扔掉垃圾。他的生活如此充实又简单,乐此不疲,直到晚上一直不见沈小棠回刻道馆,他才急得在门口转来转去,他会催促赵长今赶紧去接沈小棠,如果赵长今不慌不忙,他还会暗自生气,不过赵长今没有因此对五哥不耐烦,他反而高兴沈小棠身边,又多了一个关心她的人。
    看见赵长今开车去接沈小棠回来时,他会从刻道馆的门口,笑著站起来,先是將自己的脸用袖子抹了一下,再整理一下散乱的皱著的衣角,以及挽起来的袖口,他还会抬起脚来看看自己的裤腿和鞋子,在沈小棠挽著赵长今的手下车的那一刻,跑上前去,只为说一句,“棠棠回来了。”
    沈小棠仿佛见到了儿时的五哥,不过让她纳闷的是,大伯娘也不是爱讲究的人,因为她经常不洗锅就煮饭,水壶有厚厚的垢了,也没有想过要擦一擦,地脏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鼻涕流出来了,会用衣袖一揩,头髮也没有经常洗,她好奇如此不讲究的大伯娘怎么会调教出如此爱乾净的五哥,而且她也见过大伯娘家里其他哥哥姐姐们,没有一人似五哥这般讲究!除了那位早年去世的三姐,大伯娘一家从未提过,五哥也几乎不提,只是在沈小棠小时候,经常看见五哥坐在牛背上,拿出一枚精致的银別簪举过头,望呀望,然后又小心地放在胸前的衣兜里。她经常瞅著五哥胸前的衣兜,就在刚才,五哥从门口向她跑来时,依然循著记忆,往他胸前的衣兜別了一眼,兴许那枚別簪此刻还在他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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