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 第512章 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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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有人骑上自行车,有人爬上拖拉机,有人扛著锄头往家走。弗里茨发动收割机,突突突地开回仓库。赫尔曼和贝克尔走在最后面。
    贝克尔问:“赫尔曼同志,您种了多少年地了?”
    赫尔曼想了想。“三十多年。从小在地里滚。”
    贝克尔问:“您觉得种地苦吗?”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苦。哪有不苦、不累的活呢?
    但苦和苦不一样。从前苦,是没有盼头的苦。现在根本就说不上苦了。”
    他指著那片收割完的土地。
    “你看,这块地,今年收了八百斤麦子。明年,我想让它收九百斤。后年,一千斤。这就是奔头。”
    他们走到村口,天已经暗了。
    赫尔曼说:“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贝克尔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饿。”
    赫尔曼笑了。“那先去吃饭。食堂给你留著呢。”
    贝克尔走到食堂门口,看见老妇人提著篮子走过来。
    “小同志,今天累坏了吧?给你带了几个番茄,路上吃。”
    她把几个红彤彤的番茄塞进贝克尔手里。贝克尔想说什么,但老妇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著手里的番茄。阳光照在上面,红得透亮。他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一九三二年九月,东普鲁士,边境某农业合作社。
    埃里希·韦斯特曼站在村口,拎著一只棕色皮箱,望著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刺眼,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齐膝的麦茬在风里晃。
    空气里有泥土和乾草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他感到莫名烦躁的寧静。
    韦斯特曼今年三十八岁,写过三本小说,两本戏剧,若干散文。读者吹捧说他是“柏林文坛最锐利的笔”,说他的书“让人睡不著觉”。
    韦斯特曼自己觉得,他是这个时代少数还清醒的人。
    清醒地看见社会主义的红旗下面,藏著多少平庸和虚偽;清醒地看见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不过是被口號驯服的羊群。
    当然,这些想法他从不写出来。
    他只写风景,写爱情,写那些永远不会得罪人的故事,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三天前,作协的通知到了:下乡实践,为期一个月。地点自选,但必须去,必须住满,必须参加劳动。
    作协主席亲自找他谈话,说这是韦格纳主席的倡议,知识分子要“接地气”,要“和工农兵结合”。
    韦斯特曼微笑著点头,说“好,我去”。心里想的是:去就去,一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
    韦斯特曼在车上写了一篇日记:
    “离开柏林,就像离开一个活人的身体。窗外的田野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韦斯特曼站在村口,等著那个据说会来接他的村书记。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上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沾著泥巴。
    他脸上带著笑,伸出那双粗糙的手。
    “韦斯特曼同志?欢迎欢迎!我是村书记,叫库尔特。一路上辛苦了吧?”
    韦斯特曼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他笑了笑。“不辛苦。库尔特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库尔特一把拎起他的皮箱。“不麻烦不麻烦。走,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他们沿著村道往里走。路是柏油路,两边种著白杨树。房子大多是新建的,红瓦白墙,整整齐齐。有些院子里停著摩托车,还有一家门口停著一辆浅蓝色的小汽车。
    韦斯特曼心里暗暗惊讶。他以为农村还是那种破破烂烂的样子,土坯房,泥巴路,人跟牲口挤在一起。
    显然,他错了。
    库尔特边走边介绍。
    “咱们村二百三十户,一千一百口人。地不多,但地好,种麦子、土豆、甜菜。
    去年粮食总產一百二十万斤,上交国家四十万斤,剩下的自己吃,还有富裕。”
    韦斯特曼点点头,没说话。
    库尔特又说:“今年收成更好。麦子刚收完,亩產八百斤。比去年多五十斤。”
    韦斯特曼还是点点头。他心里想:这些数字跟我有什么关係?
    库尔特带他走到一栋二层小楼前。
    “这是合作社的招待所,刚盖的。您住二楼,朝南那间。”
    房间不大,但乾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
    韦斯特曼把皮箱放在地上,走到窗前。田野一片金黄,麦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群鸟从田里飞起来,消失在蓝天的尽头。
    库尔特站在门口。“您先歇歇。晚上食堂给您接风。明天开始劳动,行吗?”
    韦斯特曼转过身。“行。库尔特同志,谢谢您。”
    库尔特摆摆手。“谢什么。您是大作家,能来咱们村,是咱们的福气。”
    韦斯特曼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田野,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他想柏林的咖啡馆,那些朋友,那些彻夜长谈的夜晚了。
    他想起自己的书房,满架的书,窗台上的天竺葵,打字机嗒嗒的声音。他想起那些坐在台下听他朗诵的读者,那些热烈的掌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田野,泥土,拖拉机,还有那些永远在笑的农民。
    韦斯特曼皮箱,拿出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一本,放在桌上。
    他带了七本书,够看一个月了。
    韦斯特曼已经计划好了,白天应付劳动,晚上看书。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食堂给他接风。
    库尔特陪他吃饭,旁边还坐著几个村干部和劳动模范。
    韦斯特曼坐在主位,脸上带著微笑,像出席一场文学沙龙。
    库尔特举起酒杯。“来,敬韦斯特曼同志。欢迎您来咱们村。”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韦斯特曼也举起来,喝了一口。
    库尔特说:
    “韦斯特曼同志,您是城里的大作家,见的世面多。咱们村虽然偏僻,但也是社会主义新农村。您多看看,多写写,给咱们村也添点光彩。”
    韦斯特曼点点头。“一定一定。”
    旁边一个老农民插嘴。“大作家,您写小说,是不是都坐在屋里编?”
    桌上有人笑了。韦斯特曼也笑了,“也不全是编。总要有点生活基础。”
    老农民说:“那您这回下乡,可有得生活了。明天跟我下地,翻地。翻一天,您就知道什么叫生活了。”
    桌上又笑了。韦斯特曼跟著笑,心里却在想:翻地?我一个作家翻什么地?我写的是人的內心,又不是农业经验。
    库尔特看出他的不情愿,连忙打圆场。
    “韦斯特曼同志是作家,脑力劳动。下地的事,意思意思就行,別累著。”
    韦斯特曼说:“没关係。既来之则安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既来之,则混之。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了。
    “韦斯特曼同志!起床了!该下地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看了看表,五点了,韦斯特曼深吸一口气,穿上衣服,推开门。
    库尔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两副厚帆布手套。
    “今天翻地。您跟著就行。”
    韦斯特曼接过手套,跟著他往外走。
    路上已经有几个人了,扛著铁锹,推著手推车,往田里走。
    有人骑自行车,车筐里装著饭盒。有人开著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等他们到了田头。翻地已经开始了,拖拉机拉著五鏵犁,在麦茬地里犁出一道道深沟。泥土被翻起来,黑油油的,在晨光下闪著光。韦斯特曼站在田边,看著那些忙碌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库尔特递给他一把铁锹。“您跟著费曼同志,他教您。”
    费曼已经自己先干起来了。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脚一踩,手一压,一锹土就翻过来了。
    韦斯特曼学著他的样子,把铁锹插进土里。土很硬,铁锹只进去一半。
    他使劲踩了一脚,铁锹进去大半,但拔不出来了。他使劲拔,终於拔出来,但土没翻过来,只是堆在锹面上。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差不多。
    费曼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接过他的铁锹,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拆开,
    “锹要斜著插,不能直著。脚要踩在锹背上,不是边上。手要压,不是抬。”
    韦斯特曼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好一些,土翻过来了,但歪歪扭扭的,不像费曼翻的那样整齐。
    费曼说:“行。就这样。慢慢来。”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干活。
    韦斯特曼一个人站在田边,手里拿著铁锹,心里一阵烦躁。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翻过的土地上。
    韦斯特曼弯下腰,继续翻地。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锹都要用尽全力。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土里。手开始疼,掌心起了水泡。腰也疼,背也疼,全身都在疼。
    他停下来,直起腰,大口喘气。
    旁边的人还在干,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笑话他。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锹一锹地翻地。
    韦斯特曼低头看著自己翻的那一小片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和旁边那些整齐的沟垄形成鲜明对比。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库尔特喊吃饭,所有人都放下工具,聚到树荫下。
    食堂送来了午饭。韦斯特曼坐在田埂上,啃著麵包,手在发抖。那几个水泡全破了,掌心红红的,碰什么都疼。
    费曼走过来,递给他一双手套。“怎么不把发下来的手套戴上呢。你的手嫩,不经磨。”
    韦斯特曼接过手套,
    “太热了,就没带。”
    费曼咬了一口醃肉。
    “你们城里人,写书不容易。我们种地也不容易。但都不容易,就一样了。”
    韦斯特曼看著他。“一样?”
    费曼说:
    “对。都是干活。你们用笔,我们用锹。都是养家餬口。从前我种地,累死累活,养不活一家人。
    现在我种地,还是一样的累,但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我儿子上了大学,在城里当工程师。这就是不一样。”
    “所以,累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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