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且听鹰惊！ - 第41章 熔铸

    “水。”
    赫指向湖泊，
    “石头要放进水里......”
    没有部落民会质疑他。
    因为赫是部落里最年长的祭司，他见过的事情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说石头里藏著更硬的石头，那断面里就真的泛起了金属的光泽。
    在这个连文字都没有的部落，老人的话通常就代表著真理，就是经验，就是这部落世代传承的智慧......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至少这话在现在是有道理的。
    乌站起身来，走向火塘。
    他用木棍把那块还在发红的矿石从灰烬里拨出来，矿石已经冷却了大半，表面的暗红色正在褪去，露出灰黑色的本色，只见乌犹豫了一瞬，然后木棍捧起矿石，转身朝湖边走去。
    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
    乌蹲下身，將矿石浸入水中。
    “嗤——！”
    灼热的气浪从水面炸开，白色的蒸汽从湖面腾起，发出尖锐的嘶鸣。
    部落民们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但眼睛依旧地盯著那片翻涌的水面。
    蒸汽散去。
    乌从水里捞出那块矿石。
    灰黑色的表面变成了深沉的暗银色，在阳光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更重要的是，原本稜角分明的矿石，经过火的烧灼和水的淬炼，变得圆润了一些，表面也光滑了许多，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塑造过。
    赫走上前，
    从乌手里接过那块金属。
    他把金属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用它敲了敲旁边的石头。
    “鐺~”
    石头被敲掉了一个角，
    而金属却是本身完好无损。
    赫此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还年轻，
    还是上代祭司的学徒，跟著部落老人在山里寻找合適的石料做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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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暴雨中迷了路，
    躲在棵巨大的枯树下，雷电劈下来，劈在不远处一座裸露的岩石上。
    那岩石和这矿石一样，灰黑色的，沉甸甸的，被雷劈中的地方裂开一道缝，雨水浇上去，白色的雾气哧哧地冒出来，像是石头受伤在流血。
    老人说，那是雷神留下的印记。
    后来他们再去那个地方，那块岩石还在，裂缝还在，但裂缝边缘的石头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火烧过的软骨头，用石刀一刮就能刮下粉末来。
    老人把软石头带回去试著磨成箭头，但磨到一半就碎了，不太顶用。
    再后来，老人死了，
    那块石头也被乱丟在部落角落，慢慢被尘土掩埋，再没有人记得。
    但赫一直记得。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人关节在抗议这把老骨头。
    他端著那被烧得发红又浸过水的矿石碎块，颤颤巍巍地走回火塘边。
    火塘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几个年轻猎手好奇地望著他。
    赫把矿石碎块丟进火里。
    “再烧。”
    火舌舔舐著矿石，
    灰黑色的表面渐渐泛出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被唤醒。
    赫盯著它，眼睛一眨不眨。
    等了很久之后。
    赫用两根湿树枝夹起矿石，再次快步走到湖边，再次把它浸入水中。
    哧——
    赫把矿石捞出来，放在石板上。
    隨后，他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河卵石，砸下去，矿石便裂开一道缝。
    再砸。
    “鐺~”
    碎块剥落下来，露出断面。
    断面泛著暗银色的光泽，比表面致密坚硬，但这不是赫想要的东西。
    他又砸了几下，碎块越剥越小，只剩下鸡蛋大小的核心，核心硬得河卵石砸上去只留下白印，纹丝不动。
    赫把这块核心又丟进火里。
    烧红，浸水，砸。
    核心裂开一道缝，但没碎。
    再烧，再浸，再砸。
    裂缝扩大了一点，但还没碎。
    赫停下来，
    盯著那块核心，陷入沉思。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孩子们已经睡了，女人们在缝製蛇皮，男人们低声交谈著狩猎，没有人打扰他。
    那块核心已经被烧了三次，浸了三次水，砸了三次，但那个真正坚硬的东西还藏在石头那里，不肯出来。
    赫用手指摸了摸核心表面的裂缝，那里很烫，但不像之前那样烫得能灼伤皮肤，只是温热，像是体温。
    他们炼出来的是生铁。
    含碳量太高，硬而脆，不能锻打，只能铸造，但铸造需要模具，需要更高的温度让铁水液化，也需要更纯净的矿石，需要更精湛的技术……
    商安蹲在木桩上，俯瞰著。
    他没有动，也没有叫。
    他只是默默看著赫把那块矿石烧了又浸，浸了又砸，砸了又烧，看著这个老人佝僂著背，那枯瘦的手指被烫出水泡，浑浊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失败的过程，他早就料到了，
    铁器时代不是一夜之间到来的。
    从偶然发现陨铁，到有意识地开採冶炼铁矿石，人类可走了上千年。
    从铁器作为奢侈品，到铁器普及到农民和猎手手中，又走了几百年。
    这条路很长。
    他不可能替他们走完。
    他能做的，只是指一个方向，
    然后等他们自己迈出那一步。
    有些路，还是得自己走。
    赫站起身，膝盖又咯吱响了一声，但他没有理会，快步走向火塘，把矿石核心丟进火里，然后转身去搬了一个陶罐过来，里面装著半罐水。
    火烧了很久。
    赫用木棍把矿石拨出来，核心已经被烧得通红，表面泛著暗金色的光，裂缝更大了，几乎要裂成两半。
    赫直接就把它丟进陶罐。
    “哧——”
    雾气腾起，陶罐里的水已经变得浑浊，表面正浮著层暗灰色的粉末。
    赫用木棍把核心捞出来。
    它裂开了。
    断面呈暗银色，粗糙，布满细密孔洞的，像蜂窝，又像凝固的泡沫。
    赫拿起其中一半，
    用河卵石对准它轻轻一敲。
    咔嚓。
    那半沿著孔洞的纹路碎成几块，片片的，薄薄的，还带著金属光泽。
    这是夹杂著矿渣的海绵铁。
    赫捧那小矿石，手都在抖。
    他感觉自己离真理很近了......
    小矿石很硬，
    但不像石头那样脆。
    砸不碎，只是变形。
    烧红了再砸，会变扁，会变薄，
    会变成不同的形状。
    而等冷了再砸，会碎。
    所以要趁热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