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仓一梦天下崩 - 第九章 碧海红顏送君行
夕阳沉入瀨户內海的时候,海面上还浮著一层金红的碎光。等那碎光一寸一寸矮下去,港口的桅檣便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片密密的黑影,像削尖了的炭笔插在灰蓝色的纸上。不知谁家茶屋先点起了灯笼,接著是第二盏、第三盏,不消片刻,整条街便亮了起来。那光透过红绸灯笼罩子洒在地上,暖融融的,把石板路映得发亮。
罗霄站在廊下,望著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上一次在堺港的情形。那时他刚从土佐逃出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就是隱匿在吉野太夫这里养伤,正是在吉野太夫的悉心照料下才迅速恢復的。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
“大人,茶好了。”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像春水漫过石面。
罗霄转过身,吉野太夫正跪坐在矮几前,双手捧著一只茶碗。她今日穿著一袭深紫色的和服,外罩薄绢的罩衣,綰著松松的髮髻,一缕髮丝垂下来,遮住了眼角。一支银簪斜斜插在鬢边,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银链,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眉眼都是模糊的,只有唇边那一点笑意格外分明。
她回忆起上次罗霄狼狈逃回浑身是血的样子,她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立刻把罗霄拉到內室,帮他换掉血衣,清理伤口。夜里罗霄发起了高烧,是她一直陪伴著他,给他餵水,他浑身冷得颤抖,牙关紧咬,餵不进药,是她温柔的抱著他,用体温一点点让他缓了过来,又一口一口含著药汤一点点餵进他口中,才让他退了烧。如今她又一次见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格外高兴,想起这些就觉得温暖甜蜜。
典韦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著一碗茶。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又把碗放下,眼睛盯著桌上的点心碟子,呆呆的看著,却一直没有伸手去拿。
吉野太夫抿嘴一笑,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大人请尝尝堺港的点心吧”。
典韦黑脸膛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低声道:“多谢。”拈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便不再说话了。
罗霄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玉露,入口清冽,清香扑鼻。
“太夫好手艺。”他道。
吉野太夫低下头,唇角微微翘起。
“大人说笑了。妾身不过是煮茶,又不是制茶,有什么手艺可言。”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看著罗霄。
“倒是大人……这一路辛苦,人都清减了。”
罗霄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矮几上,推到吉野太夫面前。
“上次从土佐脱困,多亏太夫相助。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太夫收下。”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伸手拿起锦囊,解开系带。一枚红宝石坠子滑落掌心,鸽子蛋大小,通体殷红如血,在灯火下流转著幽深的光泽。那光不像寻常宝石那样张扬刺目,而是沉沉的、润润的,像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
吉野太夫的眼睛亮了。天吶,她从没有见过如此之大、品相如此之好的宝石。她把坠子举到灯前,对著光看了许久,又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锦囊,收进袖中。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大人……”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笑著,“妾身蒲柳之姿,当不起这样的厚赐。”
罗霄摆了摆手,“太夫当得起。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更胜山海”。罗霄看著吉野太夫,郑重道:“日后太夫有求,罗霄必竭力相助!”
吉野太夫低下头,不再推辞。她重新跪坐端正,给罗霄续了茶,又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事,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的心绪。
典韦在角落里又吃了一块点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便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外,背对著两人站著,看著廊下的风景。
屋里安静了片刻。
吉野太夫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大人......当真要去对马岛?”
罗霄点了点头。
吉野太夫娥眉轻蹙,手指攥著袖口,抿著嘴,犹豫了片刻,终於抬头缓缓说道:“妾身听说……对马岛虽是唐人和倭人混居之地,可那些唐人,日子並不好过的。”
罗霄没有说话,等著她继续说。
“大多是唐国逃难过来的,有的渡海时遇了风浪,船翻了,人被衝到岛上;有的是被海贼掳来的,辗转卖到那边;还有些是在唐国犯了事,逃出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不管怎么来的,到了对马岛,多半都会被送到肥前、筑前的矿山里去。”
“哦?矿山?”罗霄眉头微皱。
吉野太夫点了点头。“那些矿山里,缺人手。龙造寺家的矿山、少贰家的矿山,还有大友家的,都缺人。对马岛、壹岐岛上的唐人,十有八九会被送去那里。说是劳工,其实......其实就是奴隶。”
罗霄静静的听著,渐渐地,眉头微皱,手指慢慢卷了起来。
吉野太夫继续道:“只给一口餿汤剩饭,饿不死就行。天不亮就下井,三更才准上来。井下不透气,憋得人发昏;地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病了没药,伤了没人管,死了就拖出去扔在山沟里。”
罗霄抬头望向廊外,眼睛眯了起来,胸口明显起伏。
吉野太夫抬起头,看著罗霄,眼中满是恳切和担忧。“大人,妾身知道您去对马岛是要募兵。可那些唐人,到了那种地方,骨头都熬酥了,还能打仗吗?再说了,龙造寺家那边……”
罗霄摆了摆手,吉野太夫一愣,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罗霄沉默了很久。窗外,海风穿过廊下的灯笼,火光摇摇晃晃。
“太夫。”他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说的那些唐人,是我的同胞。”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隨后急道:“大人”
罗霄再次挥手阻止了她往下说。他望著窗外的夜色,目光悠远,缓缓道:“太夫,他们在矿山里受苦,我却坐在堺港的茶屋里喝茶。”
吉野太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
“罗霄此去对马,本是去募兵。”罗霄道,“可经你方才所言,我还真得必须去看看,在那些矿山里,究竟有多少我的同胞!他们在受什么样的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在空气里。
吉野太夫静静地看著他,良久,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涌起了光芒,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再劝,只是低下头,给罗霄续了一杯茶,柔声道:“大人是要去做大事,太夫永远支持大人,只是,此去......请大人......一定多多保重。”说著,她缓缓叩首。
......................................
夜更深了。罗霄的房间里早已熄了灯。典韦睡在隔壁,鼾声如雷,隔著一道墙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吉野太夫回到自己房中,在妆檯前坐下。她没有点灯,只是坐著,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绝美的脸照得苍白如纸。她闭著眼,眉头紧锁。
心口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是一种说不清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她闭上眼,黑暗中便浮现出无数刀剑的虚影——雪亮的,冰冷的,一片一片,像雪片似的铺天盖地。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朝著同一个方向砍去。她看不清那是谁,可她就是知道,是他。
上一次这样疼,是罗霄去土佐之前。她忍著没说。后来他险些死在海边,被救回来时浑身是血,她听见消息,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外面把罗霄架了回来。那一天,她又一次確定了她就是拥有这样的念力。
说起这念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本不愿想,却总是忘不掉。她心情忐忑,心烦意乱,她起身,又坐下。她看向房门,心跳的厉害。
良久......
她终於站起身,推开房门,缓缓走到罗霄门前。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她抬起手,想叩门,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手指悬在半空,颤了又颤。终於,她闭上眼,轻轻叩了下去。
纸门从里面拉开。
罗霄披著衣衫站在门口,借著月光看清是她,微微一怔。“太夫?这么晚了……”话音未落,他看见了她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被雨打过的海棠。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单衣,头髮散在肩头,没有梳妆,没有簪花,和白天那个仪態万方的吉野太夫判若两人。可这样的她,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大人……”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妾身......有话想对您说。”
罗霄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屋里,脚步虚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在罗霄面前跪下,膝盖触地的那一刻,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罗霄伸手扶住了她,“你怎么了?”。
“大人。”她低著头,声音很轻,“妾身有件事,藏在心里很久了,今日......妾身想说给大人听。”
罗霄一怔,没有说话。
“大人有所不知,妾身......以前是......出云的巫女,能看见灾祸,看见一个人身上的血光,看见即將降临的刀剑。”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实不相瞒,大人去土佐之前,妾身就看见了。满眼的刀剑,一片一片,像雪片似的。妾身那次就预感到大人有危险,可......可妾身不敢说,因为那时大人要去救新田大人的家眷,要去见天皇,妾身只是一个游女......不能拦,也不敢拦。”
她顿了顿。“后来大人差点死在海边。”
罗霄沉默。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这一次......这一次......就在刚刚......妾身又看见了。比上一次更重,更浓!妾身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妾身怕大人去了对马岛,就再也回不来了。妾身.......妾身不想大人出事,妾身......不想失去大人!”最后一句,她已经几乎是哭著说出来的。
罗霄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看见她的睫毛在颤,看见泪水从她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看见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看见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枝被风吹弯的芦苇,隨时会折断。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冬夜的河水。
“德子。”他轻声叫她。
她浑身一震。那双泪眼猛地抬起来,怔怔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叫她的本名了。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別担心,我,”他一字一顿,“会活著回来的。”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脸,看著月光照在他肩上的样子。她看著,看著,眼泪不停地流,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风,几乎看不见,却让人心里一暖。
忽然,她鼓起勇气,闭上了眼睛,轻轻向前,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凉,带著泪水的咸涩,带著一种决绝的温柔。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隨即,她把自己整个身子贴了上去,紧紧的,密密的,不留一丝缝隙。她感到好怕,怕过了今夜,这一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罗霄轻轻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得像一折就断。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上,温热宽厚,她涌现出好多好多念头,又拼命把这些念头都赶走。他的手暖著她,让她心慌的感觉渐渐平復。可是不知为何,心跳却越来越快,她脸颊发热,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紧紧搂著他,热烈的吻著他,终於她下定了决心,今夜她什么都不再想了,只想著他。
屋里的灯火跳了跳,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著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照著榻上散乱的衣襟,照著枕边那枚红宝石坠子,在暗夜里微微发光。
隔壁,典韦的鼾声如雷,而这里,轻轻奏起吉野太夫压抑不住的巫山仙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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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地,轻轻地嘆了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吉野太夫悄悄起了身。她跪在榻边,借著微弱的晨光,看著罗霄沉睡的脸。他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伸出手,想替他抚平那眉头,又缩了回来。她怕惊醒他。
她就这样看了他很久。看他眉骨的弧度,看他鼻樑的线条,看他嘴唇紧抿的样子。她想把这些都记住,记一辈子。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她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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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枕边空空的,只有一缕淡淡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他躺了一会儿,看著屋顶,不知在想什么。然后穿衣起身,推开了门。
廊下,吉野太夫正跪坐在那里,面前摆著煮茶的器具。她穿著一身浅青色的和服,髮髻梳得整整齐齐,簪著一支素银簪子。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跡,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当她抬起头看他时,那眼神却和昨日完全不同了,那满眼的温柔,不舍和担忧都沉甸甸的,分明像是把什么要紧的东西全都交给了他。
“大人......醒了?茶刚好。”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暖融融的,像早晨的阳光。
罗霄在她对面坐下。她给他倒了茶,端出几碟点心。动作还是那么行云流水,一丝不苟。可她的手在递茶碗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停了一瞬,才缩回去。
两人都没有提昨夜的事。只是喝茶,吃点心,看晨光一寸一寸爬过院子。
喝完茶,罗霄起身。“我该走了。”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她起身帮罗霄收拾好东西,全程都默默的,她眼圈微红,却始终不让眼泪落下,她一路低著头把他送到了门外,接著又送到了巷口,送到了码头。
晨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灿灿的大道,一直延伸到天边。权兵卫的船已经等在码头边,典韦正蹲在船头擦他的戟。
罗霄转过身,看著她。海风吹起她的衣襟和髮丝,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通透如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楚楚可怜,一种温柔蚀骨的美丽。
“回去吧。”他说。
她摇了摇头,站在码头上,没有动。
罗霄上了船。船缓缓离岸。她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看著船越驶越远。船头的帆鼓满了风,切开碧蓝的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那白浪越来越长,越来越宽,渐渐变成一条银色的丝带,系在船和岸之间。
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艘船,望著那片海,望著天边那条金灿灿的大道。
船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码头上空荡荡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低下头,摸了摸袖中那枚红宝石坠子。还带著她的体温,温热的。她攥紧了它,又鬆开。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穷无尽的金色阳光。
她站在那里,望著那片海,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元弘元年,她还在出云做巫女。她遇见了一个人——新田义贞大人的侍卫,一个年轻的武士。他常常来神社看她,站在廊下替她挡风,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对她很好,她也抑制不住的爱上了他。后来有一天,他说有任务,和她来告別。那时候她就第一次有了预感。她心跳的厉害,胸口痛,一闭上眼,看见的全是刀剑,一片一片,朝他砍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害怕。她知道一种古老的法子——巫女只要肯献身给即將有灾祸的人,便可以替他挡灾。只不过,灾祸並不会消失,而是会转移到巫女自己身上。虽然那时她不知道那法子灵不灵,也没有人试过,可她愿意试。那一晚,她把自己给了他。那是她的第一次,她破了戒。
他走了。后来她听说,那批去执行任务的人几乎都死了,只有他没有死,但从此他便失踪了。幕府一直在抓他,一直没有抓到。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著。但她相信了,相信那个古老的法子是有用的,一定是她替他挡了灾。至少,他没有死在那片刀剑里。
后来她破身的事败露,被赶出了神社,又有人举报她和“恶党”私通,被卖进便女营,几个月后,幸被新田义贞托人救了出来,否则迟早会死在那个充满污秽的地方。再后来,她又被送到堺港,成了一名游女,成了吉野太夫。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可她从不后悔。她始终觉得能够救自己心爱的人,比什么都值得。
如今,她又救了一个人。
虽然她不知道昨夜过后,等待自己的灾祸会是什么。也许是死,也许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可她不后悔。她想起昨夜他叫她“德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他答应她“会活著回来”时看著她的眼神,那是她一直在等的东西,那种感觉仿佛丈夫外出前对妻子的承诺,就是那种感觉,她等了太久,太久.......
她笑了笑,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往回走。
身后,海浪拍打著礁石,一声一声,像时间的脚步。
她走得慢极了。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细细长长。风吹起她的衣襟和髮丝,她整个人像一枝被风吹弯的芦苇,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他还会记得她吗?会记得昨夜吗?会记得叫她德子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可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一定还能活著。他会活著回来,回他的朝熊山,回他的妻子们身边,回他那些兄弟身边。他会有很多很多事要做,会走很远很远的路。
而她,会站在堺港的码头上,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海面。船早就没影了。海天相接的地方,只有一条金线,亮得刺眼。
她站在那里,风吹著她,阳光照著她,海浪一声一声拍著礁石。她忽然觉得很安静。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枚红宝石坠子。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得像血,又像火。她把它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然后她鬆开手,转身继续往回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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