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果还因,我被迫挽天倾 - 第29章 济善堂
昏暗的库房內,瀰漫著陈年纸张与防虫药材混合的苦涩气味。
听著周青那略带不忿的话语,郑老头幽幽地坐回那张缺了一个角的太师椅上。
木椅发出“吱呀”的艰涩声响,仿佛承受不住岁月的重压。
老人满是皱纹的手在柜子里摸索了片刻,將一个瓷白小瓶递给周青,低声道:“谁想值更啊……”
周青接过药瓶,拔开红绸塞子。
一股清凉刺鼻的药香味瞬间钻入鼻腔。他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左手手肘红肿的部位。
清凉感渗入皮肉,稍稍缓解了刘庆那一刀带来的胀痛。
周青一边揉搓著伤处,嘴里一边说道:
“是啊,你这一大把年纪了,要那几个值更的钱干嘛?让年轻人做唄。
咱们快班好些人,也没媳妇,待在家里没事干,请愿值更多赚两个钱。
你这一把年纪,还想什么钱啊。”
老人靠在椅背上,浑浊的双眼望著头顶结著蛛网的横樑,幽幽道:“哪里有什么钱……”
周青揉药的手猛地一顿,怔在原地。
他转过头,借著微弱的烛火打量著老人,皱眉道:
“老人家开玩笑吧?值更怎会没有值更钱?
平常商贾,倒是有拖欠俸禄的事情,可是衙门里面,按照我的了解,几乎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我那几个快班同僚值更的,都能拿到现银。”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透著莫名意味的眼睛盯著周青,缓缓问道:
“你叫周青……是哪个周家?”
“城南周家。”周青坦然回道。
老人幽幽点头,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半晌才说道:
“我这老头子,平时腿脚不好,帮我个忙怎么样?”
周青此时已经敷好了药,正將袖子放下。
他囫圇道:
“要顺路我就给你做了,要是麻烦,你还是找其他人吧,我这刚下了差,累得慌。”
老人乾瘪的嘴唇扯出一抹笑意:
“不麻烦,你回去的时候,路过济善堂,给我家孩子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周青警惕地反问。
他倒不是好奇心过剩,只是在这白水县,万一送出什么意外,可是要担责任的。
这世道,好人难做,必须得检查好。
老人指了指脚边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一些米麵,不是什么贵重的。”
周青又愣了愣,他看著那个布包,便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没事干,顺路的事儿。”
从库房退出来,周青活动了一下左臂,感觉药力化开后,那股滯涩感消散了许多。
他將横刀重新佩好,带上自己的行李,弯腰拎起老人的那个灰布包。
入手猛地一沉,估摸著有二十来斤。
不算轻,不过自己毕竟有一炼的底子,铜皮铁衣加身,这点重量提在手里倒也无妨。
夜色已深,白水县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巷弄里迴荡。
从衙门回城南周家,正好要路过济善堂。
周青站在济善堂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抬头瞧了眼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
这地方是县里设立寄存孤儿的所在。
周青琢磨著,估计是郑老头平时在衙门加班值更,没时间照顾家里的孩子,自己顺手送一把也没事儿。
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解开布包检查了一下。
里面確实没有什么奇怪东西,只有两小袋糙米和一袋麵粉,颗粒粗糙,透著一股陈旧的穀物气味。
周青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屋子还亮著昏黄的油灯。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轻女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警惕地看著周青。
“郑老头家在哪儿?”周青直接问道。
女人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打量著周青身上的皂衣,迟疑道:“你是……郑爷爷的侄子?”
周青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布包:
“同僚,他腿脚不便,托我送点东西过来。”
年轻女人微微点头,放下戒备,带著周青穿过院子,来到角落里一间低矮的屋子前。
“郑爷爷平时工作忙,倒是偶尔托同僚送些东西过来。”
女人一边推门一边说道。
门一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青站在门口往里瞧去,瞳孔猛地一缩。
这间逼仄的屋子里,竟然有足足六个孩子!
两个三四岁大的幼儿,正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借著月光数著蚂蚁;两个八九岁模样的,蜷缩在破旧的草蓆上;最大的两个看著十四五岁,一男一女,皆是粗布麻衣,身形瘦削得如同麻杆。
看到有生人进来,孩子们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怯懦与惊恐。
周青沉默著,提著二十多斤的米麵跨过门槛,將东西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
那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大著胆子走上前,眨了眨乾涩的眼睛,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男孩动作熟练地將米麵接过去,检查了一下袋口,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喜色。
他转过头,对著周青说道:“叔叔进来坐,家里有茶。”
周青看著那缺了口的粗瓷茶碗,想了想,摇摇头道:“不坐了,你们早些吃饭吧。”
他看这几个孩子怕是饿极了。
屋角的米缸早就见底了,连一粒米糠都找不出来。
怕是这几个孩子就眼巴巴地等著今天初十发俸禄,老头才能买来这点口粮。
送完东西,周青退出屋子。
来到院门口,他瞧著那个还在洗衣服的济善堂伙计,忍不住问道:“郑爷爷这六个孩子,就没有其他人照顾么?他一个老头子,怎么养得活?”
伙计嘆了口气,用力拧乾手里的衣服:
“都是没爹没妈的孤儿,哪儿有人照顾?也就是郑爷爷心善。”
周青皱眉道:“那这日子也太苦了,就靠一个老人在衙门值更的那点微薄俸禄?”
伙计苦笑道:“有郑爷爷照顾,能有一口糙米吃,已经比街上那些饿死冻死的乞儿好太多了。不过……我看也快靠不住了。”
周青一听,心中微动,追问道:“怎么说?”
伙计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郑老爷子年纪太大了。前些日子还咳了血。”
说到这里,伙计顿了顿,有些歉意地说道:“差爷,我这人嘴笨,说的话不好听您別见怪。”
“但说无妨。”
“要是老爷子哪天真没了,这屋里的六个孩子,我看也就那两个十五岁的大孩子能勉强活下去。
剩下的四个小的,多半是去街头乞討,或者……被拐子卖到窑子里去。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周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间亮著微光的低矮屋子,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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