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 第35章 因风起(上)
年长的刘吉利一进来,谢安就觉得有些晦气。
因为他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乃是那日在路边对自己车队冷眼而立的驼子士人……而且仔细一想,好像不止是形象,地点、时间都对得上好不好?
不是说这几人就是依附著杜明师那个坞堡来送货吗?正好是花山前的句容大道路口啊。
当然,谢东山是有涵养的,何况眼前人的年龄也有点不对,於是其人盘腿坐在榻上,將手中那柄最近让他在建康大出风头的絳色麈尾一打,便含笑招呼:“刘浪是吧,且坐。”
没有专门的下榻之礼,只有一个小胡床,也没有起身专门迎接,只是一摆麈尾,但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名声、家门差异,最多就是没有殊礼对待而已。
更不要说,刘浪此番入內前也一再给自己提醒,机会难得,自己已经因为臭脾气浪费太多机会了,这一次一定要稳住,不然自己再一事无成浪荡下去无所谓,还要连累阿乘这些人。
所以,刘吉利没有发脾气,反而也是拱手一礼,从容自报家门:“彭城刘浪,小字吉利,见过谢东山。”
这才在马扎上挺胸坐下。
“吉利是吧,猎虎之事,多多承谢。”谢安点点头。“那日笛子是你吹得吗?”
“是我所吹奏,不过曲子却是我同宗兄弟刘阿乘所教。”刘吉利面色发红,小心来对。
“所以我那故事也是他听来的了?”谢安闻言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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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这个话题到这里便没法聊了,谢安再三点头,便回到正题:“吉利,你既是彭城刘氏,却不知尊父名讳?假復相识,自当荣幸。”
“家父刘讳佣,字均直,曾为本朝尚书郎、永嘉太守……”刘浪坐的板正,按部就班来做回答。
谢安听到前面一句话就当场愣住,乃是立即对上一人,不由诧异打断对方:“尊母莫非姓郑?!”
“不是。”刘浪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但还是忍不住面色涨红。“那是大母……我过了年才二十二,家母自是北人,而大母早逝,並无子嗣。”
谢安恍然,乃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歷与各种尷尬之处,包括会沦落至此的缘由所在。
甚至都不需要是谢安,任何一个这年头出身正经士族家庭又强闻博记的人都能醒悟,这属於他们的基本功。
原来,刘吉利这一支確实出自彭城刘氏渡江后最煊赫的那一支,这一支最重要的人唤作刘隗,是元皇帝司马睿最信重的近臣,一度做到过御史中丞,后来又为征北將军,都督四州军事。
但是这一支也因为帮助元皇帝搞集权,整飭士族,引发了士族门阀全面反扑的王敦之乱。王敦之乱虽然表面上是以王敦及其荆州势力、南方本土拥躉最终失败落幕,但这个过程中,士族门阀们却通过倒戈、旁观等方式,坐视王敦陷落石头城、弄死元皇帝,然后用这种方式实际上击倒了皇权,確保了士族门阀的总体胜利。
那么作为王敦名义上清君侧的对象,在大局崩塌的情况下,刘隗只能在司马睿的默许下带著他的全族两百多口人北上,投奔了石赵。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刘吉利这一支即便是如今又回来,也註定要从门第上整体衰落和政治上整体边缘化。
因为琅琊王氏还在呢,而且依旧是一等一的高门,那些被刘隗整飭下死手的其他士族也还在呢,包括在王敦之乱中投机的南北士族也都还在呢!至於刘隗,哪怕最后王敦之乱定了性,这廝都没有被公开平反,反而被人评价为苛刻致乱之徒。
不过,刘吉利的父亲也有说法。
他做为刘隗的侄子,娶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妻子……这个婚姻当时看来是刘隗为了奉迎元皇帝司马睿而做的佞臣之举,但现在却应该成为刘吉利这一支翻身的倚仗才对……无他,这位夫人姓郑,乃是元皇帝晚年最宠爱妃子建平园夫人郑阿春的三妹。
郑阿春为元皇帝生下了最后几个男女,其中包括了如今的执政亲王,也就是会稽王司马昱;两位公主,一位嫁给了如今的征北长史荀羡,另一位嫁给了前丹阳尹,刚刚死掉才一年的谢安好友兼妻兄刘惔。
只是可惜,这个跟刘吉利也没关係,非只如此,这恐怕也正是他个人的尷尬之处,因为刘浪没有报自己母亲的家族来歷,这说明当时很可能是刘佣到了北方死了老婆,娶的小门小户,甚至是石赵给配的婚姻。
说不得是个杂胡呢,不然哪来那么大个头?
让司马昱那一脉知道,怕是只会厌恶。
但这些只是个人猜想,谢安不好深究也並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是嘆气后继续来问:“惜乎未曾谋面……你们这一支如今都回来吗?”
“没有。”刘吉利肃然道。“家父之前在河南任职,带我在任上,三年前不幸亡故,我觉得北方终不可恃,就只带著一个奴客逃回来了……不过,这一次石赵大坏,想来我从兄刘波应该也没道理留在北面,只望他逢凶化吉,能兄弟再见。”
谢安点点头,继续来问:“你既已经到此地数年,为何不去寻亲?你该晓得,你们彭城刘氏尚有一支算你们近亲,依然在建康。”
谢安说的是刘隗的伯父刘訥那一支,刘訥是南渡前金谷二十四友之一,这一支渡江后平平无奇,但也保持了一个士族的基本门第,算是彭城刘氏在建康的门面。
“一开始便去了。”刘吉利依旧侷促。“但那时我年少气盛,因为有人背后议论,说若我出於大母则如何……心中愤愤,便自行离去了。”
可不是嘛,我也想著你要是出於郑夫人就好了。
谢安心中吐槽,面上却淡定:“既为同宗,又千里来投,自当血亲无二,他们却议论你出身,无论如何都是不该的……你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只在京口廝混於同宗之间。”刘吉利赶紧说道。“现在投靠在前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將羲公之子刘任公门下,刘任公今年刚刚被大都督招来,却不想遇到大都督病重,隨行乡里无人救济,便与几个同宗兄弟一起,或上山打柴,或来城中贩席,或往天师道那里周旋,以求冬日能活那千把条人命,这才有幸在花山上得见了诸位谢府高门,也有幸得见谢东山。”
谢安心中一转,如何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荀羡搞得破事嘛。
但自家姊夫此番只招了四五万淮上流民过来,又散在京口,应该不会闹出大乱子,倒也不必多计较。
至於这刘吉利,虽然棘手,虽然处处尷尬,却到底是个有来歷的,彭城刘氏枝繁叶茂,顺水推舟做个推荐也无妨,而且他已经想到了此人的一个好去处。
一念至此,其人挥舞麈尾,回到正题:“吉利啊,旧事已去,不必多提,你既回江左,怎么能整日打柴送柴呢,却不知你志向在何啊?”
“自然是要绍述父祖之志。”刘吉利昂然拱手向北。“廓清大晋。”
谢安沉默片刻,愣是没敢问对方要绍述父祖什么志向,廓清大晋又准备廓谁,只能胡乱点头:“有此志向自然是好的……”
“但可惜报国无门。”刘吉利晓得关键来了,立即起身行礼。“东山先生,这三年在江左,浪穷困无依,几近乞丐,虽说父祖之志仍在,报国之心犹存,但怕只怕一日日蹉跎,空耗时光,愿借先生一言一信,或为郡中一杂吏,或为马前一劲卒,必当倾力报国,以偿所愿!”
若非早就想到一个適合你的去处,我都后悔让你进来了。
谢安心中后怕,却不耽误他在榻上单腿立起,微笑以对:“吉利高看我了,我这个人常年优游东山,屡次不奉詔,朝廷里的当权者已经厌恶我了,据我所知,正有人要弹劾我,准备终生禁錮我仕途,这种情况下,我又怎么能举荐你出仕呢?至於你说愿为马前一劲卒,郡中一杂吏,若是真这般举荐,当然可以,我大堂兄正当西府,你去做个幢主,亲兄正在吏部,他认识的地方府君颇多,打个招呼,让你去会稽郡做个户曹,都是举手之劳,但岂不是坏你前途?毁你志向?户曹、幢主,如何能廓清大晋?”
刘吉利紧张不已,心中又觉得纠结,他几乎就要说,实在不行,户曹也行,幢主也行。
但就在这个时候,谢安已经放下麈尾,只用手抚摸著膝盖继续笑道:“可我恰好知道一个人,乃是本朝元老,前任三公,而且他与令叔祖虽然性情不合,却都是元皇帝的內臣、忠臣,堪称同志,而他正准备在建康开设义学,我这里修书一封,介绍你来歷,將你举荐给他做学生,你看如何?要我说,这才是正经入仕的途径。”
刘吉利既惊且喜,若是真的,能去做三公的学生,不敢说跟被三公徵辟一样,但只要没有太丟人,十之八九会有被三公之前徵辟过的人反过来徵辟,什么九品中正制自然也会隨之补上,这当然是最最好的发展。
於是赶紧来问:“请问东山先生,此人是谁?”
“是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蔡謨蔡道明。”谢安没有多卖关子。
刘吉利一愣,蔡謨他当然知道,可是问题在於,自己怎么不知道叔祖跟蔡謨有什么交际,而且蔡謨……
谢安似乎是看出对方所想,一边指著远处案上笔墨,示意对方拿到榻前凭几前,一边含笑解释:
“蔡公当年在王敦之乱时毫无作为,是因为在那之前他恰好被王敦徵辟为司徒左长史,身份尷尬……
“这个徵辟也不是说他不忠於元皇帝,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当时局势复杂,王敦起兵前大家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都有试探与犹豫,这恰好是双方尝试缓和关係的举止……
“而事后,朝中並无一人引此事指责他,固然是大家厌恶了乱局不愿意再行乱事,也有他確实没有为王敦制一策一谋的缘故。更不要说,后来的苏峻之乱,蔡公居功至伟,中兴三明的名號,实至名归。
“而如他这般元皇帝內中老臣,对你必然是另眼相看的……你只有小字吉利?”
“是。”听得入神的刘吉利赶紧做答。
“那边案上左面有几个名刺,你取一个来。”说话间,谢安已经写好了给那个挺討厌自家、自家也挺討厌对方的蔡謨的举荐信,並让对方自取名刺,然后顺手將这短短一封信塞入封中,也不封口,便直接递给对方。“蔡公英明睿达,洞见千里,你跟他学习名教实务,必能成大器。”
刘吉利俯身恭敬接过书信,手都在抖。
他知道,即便是这个机会日后自己又没有把握住,那也是自己的事情,只此一封信,一个名刺,他之前穷困潦倒,几近乞丐的命运便已经彻底扭转了。
於是,其人恭敬再拜:“东山先生的恩义,吉利没齿难忘。”
谢安坦然受之,抬手示意:“唤你那位族兄弟来吧……他是你们彭城哪一脉的人?”
刘吉利回过神来,一时错愕,这廝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於是赶紧解释:“阿乘也是从北面逃来的,却才十五六岁,比我当年刚来时还小很多,估计是很羞耻於父祖事於胡人的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不过,阿乘这个人,虽然年幼,才德却胜我十倍,东山先生一见便知。”
谢安只觉得心累,一面是十五六岁,控制不了羞耻的情绪不愿意说家门,一面又是才德胜你十倍,才德胜你十倍了还觉得羞耻,不愿意说家门?
但他也只是继续含笑:“原来如此,那我亲自见一见便是。”
刘吉利再三行礼,恭敬退了出去,匆匆转到厨房杂院,已经遮掩不住喜色,只赶紧招呼刘乘过去。
刘乘虽见对方喜上眉梢,却不好多问,只提醒旁边钱典计:“你看,吉利兄这边事情极顺,钱典计可以放下心了,等我进去后就將染色纸拿给主人家看,不然要耽误事的。”
钱典计看到这廝到眼下还记得此事,也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笑话对方不知轻重,只是胡乱点头敷衍,然后催促对方赶紧过去。
就这样,刘阿乘在一名奴客的带领下,绕著一个估计是大院子的外围走了半圈,然后又拐了两次,进入一个独门独户的门庭,最后那奴客朝著其中一间颇为亮堂的屋舍一指便立在院门內不动了。
刘阿乘则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昂首迈入其中。
进得门来,正见一人坐在西面靠墙榻上,赤脚抬膝,那根自家亲手挑选的絳色麈尾正摆在膝上,將此人低下去的面目尽数遮住。
怎么没有传说中的妓女?
这是刘阿乘的第一反应,不耽误他即刻在门內恭敬行礼:“彭城刘乘,见过谢东山。”
谢安抬起头来,看到果然是个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的少年,心里便放鬆了许多,小孩子嘛,自己最擅长对付了,看起来也老实,而且最关键的,彭城刘氏除了刚才那刘吉利的那一支外,其他的都没什么大麻烦,便微微凛然,连番低头来问,也不让座的:“你就是刘阿乘,今年多大了?可曾进学?尊父名讳如何,在哪里为任?”
刘阿乘不敢怠慢,按照自己编好的来答:“回稟东山先生,小子今年十五,过年便十六了,因为在北方顛沛流离,只隨父祖学些春秋战国的掌故、秦末汉高起家的经歷,以及汉末三国到本朝源流,其余学术都未曾涉猎,所以才会每次担柴后偷听先生讲课,以至於惊扰了先生……”
之前对上要脸且身份尷尬的刘吉利,谢安小心又小心,对上这个说话古里古怪的少年,他就直接多了,乃是当场打断:“你那日是故意的吧?想著那日花山上了打了虎,算是有恩於我们谢家,所以想借这个机会惊动我,求个前程。”
“让东山先生见笑了,实在是穷蹙无能到了极致……”
刘阿乘当然只能承认,然后便赶紧將自己追隨刘任公这支流民队伍在京口遭遇的困境一一说明,却话头一转,落在刘虎子身上。“所以想求见东山先生,请你准许我们將虎皮送过来,省的我们暴殄天物……当然,也有为我那刘建兄弟求个前途的意思。
“他这个人虽然年少,却素习弓马,而且熟悉淮上地形气候,家中到现在还有数百户宗亲、千余户邻里追隨,而且彭城刘氏在彭城、沛国、譙郡都有枝叶,堪称根深蒂固,以他为將,足以应对北方。”
谢安听完,已然心动,因为这確实是个好的且符合西府、北府用人传统的所谓“將种”。
“他本人乐意为將吗?”虽然晓得这是对方所求,还是要多问一句。
“自然是乐意的。”刘阿乘赶紧代为做答。“他祖父曾为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將,本是將种。”
谢安连连頷首,非常满意,不是对尚未见到的那个什么刘虎子刘建满意,而是这小子寄人篱下,晓得先说没来的那个人,倒也算的上淳朴,於是,此时其人方才好像刚刚想起来一般顺手给对方指一下那个胡床:“若那刘建有意,只管来寻此处奉献虎皮便是……你之前尚未说你尊父名讳,哪里为任?”
“家父讳軗,曾在石赵做过高苑县令。”坐下后的刘阿乘面色不改色心不跳。“石赵大崩,我们在大河畔离落,如今已经是生死不明。”
这算什么?
“尊父吉人天相,必能再见。”谢安心中无语之余安慰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隨即再问。“尊祖父呢?”
“祖父讳兆,早年迁入譙郡,曾任本朝安成县令,后来在石赵做过一任济北郡太守。”刘阿乘继续胡编,反正你查去吧。“早已经去世了。”
谢安愈发无语,他基本上確定对方的门第在彭城刘氏內部都属於最低的那种了,而且看对方这般坦荡的样子,也不像是之前刘吉利说的什么羞耻到不愿意提及的样子啊,他好像还挺得意的?
所以,刚刚是刘吉利替这孩子羞耻?
可门第这么低下,那要怎么处理呢?也修书一封,让他跟蔡謨去学儒家经义去?还是跟著那个刘建去当將种?
这没法谈下去啊!
不对,自己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阿乘,之前我那个梁祝的軼事,是你编纂的吗?”谢安忽然在榻上抬头来问。
“梁祝故事確实是小子听来的。”刘阿乘毫不迟疑。“不是胡编乱造,只是攀附上了东山先生而已。”
“哦。”谢安终於来了点兴趣。“你懂一些乐理?”
“小子委实不懂,都是祖父在譙郡收集、整理、编纂的一些曲子,传给父亲,父亲来不及传给我,只是常常演奏以作思乡思故之情,我听了极多,能想到一曲是一曲。”刘阿乘赶紧再来敷衍。
“原来如此。”谢安嘆了口气。“这就对了,那曲子哀婉悠长,连宋阿姨都说是极好的妙品,不是一个少年心境能作出来的……你们家昔日在譙郡什么地方?”
“涡水以北,鋕县、城父之间。”刘阿乘继续应答迅速。
“原来如此。”谢安终於找到了一点兴致。“是嵇子乡里。”
“正是,祖父已经不记得情形,但阿爷素来尊崇嵇子,还说他小时候曾专门去嵇子墓前奏笛。”刘阿乘依旧是早有准备,心中却鬆了口气,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编造的身份乏善可陈,如今总算是有点话题了。
“那我问你,尊父如何评价嵇子与竹林七贤呢?”目光瞥到脚下的阮籍诗集,谢安既是考教,也是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然而,这句话刚刚问出口,谢安便后悔了,原因很简单,如果对方父祖全是无知之人那倒也罢了,如果真是懂得,说出什么真话来,反而尷尬。
原因再简单不过,竹林七贤虽然被当成一个整体,而且被视为本朝第一代玄学名士,但如果是懂行的人却都知道,其內部从政治立场、儒学与玄学立场、个人操守,乃至於个人文学、思想成就来说,都居然是截然不同的,甚至是尖锐对立的。
非要计较,其实就是嵇康靠著一个人魅力与影响为竹林七贤爭取了绝大的名望,而他死后,竹林七贤內部与他对立的那些人,却从容盗取了他的名望以自肥。
具体一点就是,嵇康从政治上坚定的反对司马氏的西晋朝廷,从思想上坚定的认为玄学就应该从头到尾的对儒学进行反动,从个人进退上坚持优游山林,远离官场,而竹林七贤中那位琅琊王氏的名士王戎却处处与他相反。
而最后,嵇康死掉了,竹林七贤中的其余人保持沉默,任由王戎捡起名望,去富甲四方,去位极人臣,去儒玄合一,去奉迎司马氏,最后在八王之乱中毫无作为的病死。
而更可笑的是,往后的数代名士,也就是金谷园那批人和渡江后的谢安父亲以及谢安这一代玄学名士,全都继承了王戎这一套。
別人不清楚,谢安这种聪明人兼本代名士领袖还能不清楚吗?
所以,竹林七贤这个名义上的本朝初代名士集团反而是不可以討论的,因为一旦认真討论就会发现,这七个人是有优劣的,而后面的人偏偏继承的是当时人品最低劣的一方。
与此同时,刘阿乘也陷入到了沉默之中,他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麻烦……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不晓得竹林七贤的具体情形,甚至不晓得王戎的事情,但他最起码知道嵇康是因为反礼教而出名的,而且是因为与司马氏不合作的政治立场被杀的。
这跟现在做了名士就能做大官不是一回事吧?
可偏偏好像后世说起竹林七贤,就只有一个嵇康最有成就一样,其他人他就记得刘伶脱衣服了,阮籍他就记得喝酒去看人家老婆了。
想了很久,刘阿乘只能小心翼翼来言:“家父说,嵇子那一代名士是不应该擅自评价的。”
谢安终於愣住,继而瞅著眼前的少年心中翻腾起来——这个少年竟然真懂!甚至不是他父亲、祖父懂,而是他也懂,否则何至於这般小心翼翼?
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年。
一念至此,谢安赶紧摒弃这个不该提及的话题,继而肃然起来:“既如此,咱们就不谈这个,刘乘,我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刘阿乘拱手向北:“自然是要承父祖之烈,廓清大晋!”
你们谁跟谁学的啊?谢安一时无语,隨即以麈尾拍击身前凭几来做喝问:“刘乘,你知道你那位吉利兄的志向也是廓清大晋吗?!”
我怎么会知道?!
刘阿乘一愣,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从容咧嘴来笑:“东山先生,我的廓与吉利兄的廓,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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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者,空也。
——《说文解字》.汉.许慎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壚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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