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面合成镜 - 第17章 左传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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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洒进教室。
    教授国文的夏老夫子正捧著一本泛黄的《左传》,抑扬顿挫地讲解著。
    “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此乃智者之举……”
    老夫子的声音中气十足,带著几分说书人的韵味。
    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三,花白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一身长衫洗得发旧,却熨烫得平平整整。
    这是个旧时代的遗老,满腹经纶,却生不逢时。
    “诸位可知,晋文公何以能成霸业?”
    老夫子放下书,目光在学生们脸上扫过。
    教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老夫子提问从来只是开场,真正的答案他自己会说。
    果然……
    “非其勇武,亦非其兵强。”
    老夫子背著手,缓缓踱到窗边:
    “而在於其懂得『屈伸之道』。”
    “退避三舍,看似示弱,实则以退为进,占据道义高地。”
    “楚军骄纵,晋军得势,一战而定中原之局。”
    他说到这里,突然嘆了口气,望向窗外:
    “春秋爭霸,列国纷爭,何其相似於今日之乱象……”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教室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有学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生怕被人听了去。
    毕竟这年头,议论朝政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老夫子似乎浑然不觉,继续道:
    “北方军阀割据,各自为政;
    南方政府虽號令天下,却有令不行,有禁不止。”
    “洋人租界,国中之国;洋商洋货,遍布市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晋楚爭霸,尚有尊王攘夷之名;
    如今这天下,连个『名』都无了……”
    说完,他摇摇头,重新翻开书:
    “罢了,老夫多嘴了,继续讲书。”
    可教室里的学生们,心思早已不在书上了。
    顾慎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学堂外的街道。
    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巡捕正在巡街,腰间掛著哨子和警棍,其中一人肩上还斜挎著毛瑟枪。
    那是洋人督办的“新式警察”,据说受过专门训练,比旧时的捕快要“文明”得多。
    可在顾慎言看来,不过是换了身皮罢了。
    该收的保护费一文不少,该睁眼闭眼的事照样睁眼闭眼。
    再远处,能看到租界的边缘。
    那里飘扬著各色旗帜——米字旗、三色旗、太阳旗……
    每一面旗帜下,都是一片洋楼洋房,高大气派,与周围的青砖灰瓦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这个国家的“伤口”,裂开在最繁华的地方,流著脓血,却还要被人歌颂为“文明进步”。
    顾慎言收回目光。
    此刻是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想到即將到来的会面,他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那位白鹿郡主,三个月前“无意”点拨自己的那番话,如今想来绝非偶然。
    她究竟看出了什么?
    又为何要帮自己?
    “慎言啊。”
    老夫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慎言一惊,连忙站起:“学生在。”
    “你可知,城濮之战的关键在何处?”
    老夫子眯著眼睛看他。
    顾慎言略一思索:“在於晋文公善用地利,以及识人用人之明。”
    “哦?”老夫子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城濮之地,地势开阔,利於车战。
    晋文公深知己方车马之利,故意诱敌至此,正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顾慎言又思考了一会儿,接著补充道:
    “至於用人,晋文公麾下先軫、狐偃等人,皆为一时之选。
    正所谓『得士者昌』,晋国能霸,人才是根本。”
    老夫子捻须微笑:“不错,非常不错,坐下吧。”
    周围学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得老夫子一句“不错”可不容易。
    又讲了一刻钟,下课钟声响起,老夫子便合上书:
    “今日讲到这里。
    诸位回去后,將《城濮之战》全文背诵,明日抽查。”
    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谢先生。”
    老夫子收拾好书籍,背著手缓缓走出教室。
    他的背影佝僂,步履蹣跚,像是扛著千斤重担。
    老夫子离开后,教室里马上热闹起来。
    “唉,又要背书……”
    “老夫子今天说的那些话,够大胆的。”
    “可不是,要是被人告到上头……”
    周明轩凑过来:“慎言兄,待会儿一起走?”
    顾慎言摇摇头:“我还有些事,你们先走吧。”
    “什么事?”周明轩好奇。
    “去图书室查些资料。”
    “那行,明日再聚。”
    周明轩也不多问,收拾东西离开了。
    顾慎言坐在位置上,等著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
    申时正刻(下午四点整)。
    他起身,朝图书室走去。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閒聊。
    “听说了吗?北方又换督军了。”
    “这是今年第几次了?”
    “第三次吧?反正天天换,都记不清了。”
    “唉,换来换去还不都一样?都是一群土匪。”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
    又有几个学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著:
    “昨天码头那边又死人了。”
    “什么情况?”
    “听说是有人晚上在码头閒逛,被什么东西拖进水里了。”
    “今早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泡烂了,脸上全是爪痕。”
    “该不会又是那水猴子吧?”
    “八成是,最近这海上邪门得很,我爹都不让我靠近码头了。”
    顾慎言听著这些议论,脚步微微一顿。
    水猴子。
    那船老大说的东西,果然在作祟。
    而且看样子,越来越猖狂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来到图书室门口。
    图书室设在教学楼二楼最西侧,远离教室,格外安静。
    推门而入,一股陈旧书籍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图书室很大,一排排书架林立,將空间分割成无数个狭窄的通道。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经史子集、西洋典籍、新学教材……应有尽有。
    最里面,靠著墙角有一个小小的隔间,那里摆放著一些“特殊”的书籍。
    说是“特殊”,是因为这些书的来歷颇为可疑。
    有些是旧朝禁书,有些是新思想读物,还有些则是从民间搜集来的志怪传说。
    按理说,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学堂图书室里。
    可圣心学堂毕竟是洋人办的,对这些事管得不严。
    只要不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顾慎言熟门熟路地走向那个隔间。
    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走到最里面,果然看到那张老旧的木桌。
    桌上摊著一本杂誌,封面印著几个醒目的大字——《新思潮》。
    这是近年来兴起的进步刊物,专门宣扬新思想、新文化,號召“打倒旧世界,建立新秩序”。
    杂誌旁边,压著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册子封面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了。
    上面用毛笔字写著四个字:《妖魔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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