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 第148章 別因为对明天的担忧错过今天的美好
新年第一天的喀什,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烟花的硫磺味,混合著打饢店的麦香,成就了一种独特的开年氛围。
杨柳特意带著莱昂,穿过了大半个老城,找到了艾合买提江提到过的那家老牌抓饭店。
店面不大,招牌上的维吾尔文已经斑驳,不到上午十一点,门口已经排起了弯弯曲曲的队伍,多是本地面孔,也有几个像他们这样明显是游客的,举著手机拍著门口那口直径足有一米的大锅。
锅里的景象確实壮观。
金黄色的米粒油亮饱满,浸在琥珀色的羊油里,胡萝卜和黄萝卜燉得软烂,几乎融进了米饭中。整块的羊肉沉在底部,隨著店家巨大的铁勺翻动,时隱时现,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杨柳兴致勃勃,踮著脚尖张望前方大锅里升腾的蒸汽,鼻尖微微耸动,像只嗅到猎物的小狐狸。“这队排得值!这味道,仔细闻闻,好像还有一股特別的香气……”
莱昂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笑著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杨柳脑后那缕被晨风吹起的碎发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將那本手帐翻来覆去一共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震撼,第二遍是品味,第三遍则近乎神经质地搜索著什么。
他检查每一页纸张的厚度,对著灯光看是否有夹层,甚至用手指摩挲她写下的每一个英文单词,试图从中解读出超越字面意义的情绪。
然而一无所获。
那些记录太坦荡,就像她本人一样,纯粹得像喀纳斯秋日的湖水,清澈见底,毫无保留。
她满腔热忱地分享美好,却似乎並未意识到,这种毫无保留的分享本身,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她对他真的只是旅伴之情,那这份倾尽心血的礼物,是否太过慷慨?
如果不止於此,为何字里行间寻不见半点曖昧的踪跡?
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那个丝绒盒子。
它像一根刺,扎在他对昨天那个美好夜晚的记忆里。
杨柳送了他一份如此厚重、如此用心的礼物,他却因为自己的怯懦和犹豫,让那份原本承载著炽热爱意的回礼,变成了口袋里一块冰冷的心病。
没有妥帖的回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欠债不还的骗子。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杨柳时不时转过头,兴奋地跟他絮絮叨叨那些看似平常的小事。
莱昂努力集中注意力,对她微笑,点头,说“好”。
可他的心思,一半在那个丝绒盒上,另一半,在昨晚手帐扉页上。
你的眼睛寻找光,你的心留住光。
她写下那句英文的时候,是否知道,对他来说,那道光,早已经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四十分钟后,两人终於端著沉甸甸的盘子,在店內角落一张小方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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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子是传统的大瓷盘,抓饭堆的像座小山,金黄油亮,顶上臥著一大块连骨的羊肋排,燉得酥烂,轻轻一扯就骨肉分离。旁边配著一小碟皮辣红,一碗浓稠的自製酸奶,还有一壶滚烫的砖茶。
杨柳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立刻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米粒颗颗分明,吸饱了肉和蔬菜的甜香,软硬恰到好处,带著锅气。
羊肉入口即化,只有醇厚的奶香,没有一丝腥膻。
皮辣红的酸辣清爽,正好化解了抓饭的丰腴。
“唔——”她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嘆息,腮帮子鼓鼓的,“莱昂你快尝尝,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抓饭!”
她吃得红光满面,鼻尖渗出汗珠,整个人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纯粹快乐中。
排队等待的焦急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她眼里只有这盘抓饭。
莱昂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確实美味。
可是他的舌尖却像蒙了一层纱。
再美味的食物,也敌不过心头那团乱麻。
他机械地咀嚼著,目光不时瞟向对面吃得忘我的杨柳。
她对面的他,正经歷著怎样的兵荒马乱,她一无所知。
吃饱喝足,两人沿著热闹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喀什老城土黄色的墙壁上,將晾在窗台的花毡照得色彩分明。
街边店铺传出各种声响,打饢的敲击声、铜器店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布料店维吾尔族老板招揽生意的吆喝声,还有不知从哪里飘出来的热瓦普琴声,美妙地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路过一个卖缸子肉的摊位时,莱昂为了掩饰自己內心依旧未平的煎熬,刻意將目光投向四周,装作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市井百態。
这一看,就看到了那个特別的大叔。
摊位很普通,一个冒著热气的大煤炉,上面叠著七八个搪瓷缸子,里面燉著清汤羊肉。通常这种摊主,都会大声吆喝,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
可这位大叔,却安静地坐在摊位后的小马扎上,对来来往往的潜在客流量视而不见。他微微低著头,手里捧著一本书,嘴唇无声地翕动著,神情专注,连常见的吆喝都忘了。
杨柳也注意到了这位在嘈杂食肆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大叔,好奇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封上。
那是一本小学语文教材,封面印著鲜艷的插画和“义务教育课程標准实验教科书”的字样。
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毛边,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做了笔记。
这位满脸风霜、看上去至少五十岁往上的维吾尔族大叔,如此专注,竟然是在学习国家通用语。
杨柳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拉了拉莱昂的袖子,指著那本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看……这个叔叔真是好学,一把年纪了,还在学汉语呢。我小时候要是有这种学习的毅力,学什么学不成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纯粹的敬佩。
莱昂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大叔布满老茧的手指上,那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抚过书页上的汉字。
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他猛然转头看向杨柳。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了手帐上那些细致的双语標註。
从扉页的寄语,到地图上的地名,到每件小收藏旁的说明……
她明知道他看不懂汉字,却依旧耐心地、工整地写下了中文。
仿佛在为他预留一扇门,等待他有朝一日自己推开。
英语的注释是为了让他看懂。
那中文呢?
那些他看不懂的古老字符,是否藏著她未曾言明的心事?
是否有著英文无法完全传达的、独属於这种语言的情感和意境?
他想起她有很多次,在讲述某个歷史故事,或者某句诗词时,会突然停下来,蹙著眉头,有些懊恼地说:“哎呀,这个感觉用英语说不出来……”“这个词的韵味,翻译了就没了。”
那时她眼中闪过的,是一种对於语言局限的无奈,和对於自身文化深处美好之物无法被完整传递的遗憾。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带著不可阻挡的力量,顶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不安和怯懦。
如果他能看懂呢?
如果他不再需要她费力地翻译,如果他能够直接触摸到那些方块字背后流淌的千年的情感与智慧,如果他能够走进她来自的那个他曾经抗拒如今却无比嚮往的新世界……
那么,他是否就能更靠近她一点?
莱昂深吸一口气。
冬日的冷空气灌入肺叶,却点燃了什么。
这个决定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像呼吸一样自然,仿佛它早已在血脉中等待了二十八年,只等这一刻被唤醒。
他反手拉住正慢慢往前走的杨柳,停下了脚步。
“杨柳。”他的声音比想像中更沉稳。
杨柳脚下一顿,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嗯?”
莱昂看著她,午后明亮的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学中文。”
时间有那么一秒钟的凝固。
杨柳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確认,再到惊喜,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灿烂无比。
她小心翼翼地重复:“莱昂,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你想要学中文,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跑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
就在这一瞬间,莱昂心中五味杂陈。
后悔小时候因为对父母的叛逆,赌气不肯好好上中文课,將自己与血脉源头之间最直接的桥樑亲手斩断。
惭愧自己直到今天,直到被一个街头学习的陌生大叔触动,直到意识到自己可能因此错过她世界里的宝藏,才生出这份学习的渴望。
当然,还有一丝……隱秘的期待。
“嗯,你没听错,”他特意將声音放大了一些,重复道,“我说,我想学中文。”
后面那句“你能帮我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杨柳已经欢呼一声,兴奋地打断了他:“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摇晃:“真的吗?你真的要学?太好了!我早就想说了,你明明长著一张中国人的脸,怎么能不会说中文呢!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她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盘算:“先从拼音开始,用音標类比……对了,我得先去买本书看看,研究研究,应该有会外汉语的专业教材,还要找点速成的方法和窍门……”
看著她瞬间进入“杨老师”状態,莱昂忍不住笑了。
那因为未送出的礼物而梗著的“心病”,似乎也被这共同的新目標,暂时挤到了角落。
至少现在,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去靠近她,去回应她那本满载心意的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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