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 第7章 会抓老鼠的猫不叫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汽车驶向平坦的高速,將检查站远远拋在身后。
    车內,方才因警察盘问而略显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又悄然瀰漫开另一种微妙的试探。
    杨柳见莱昂根本没有解释那本瑞士护照和“商务会谈”的意思,心里那份“你看我猜得没错,你果然有问题”的篤定更盛了几分。
    她面上却装得浑不在意,用轻鬆的口吻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哦,也没说什么,主要就是检查你的驾照和护照,问一下我们的去向和目的,都是例行公事,没什么特別的。”
    莱昂目视前方,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原来是这样。我看你和那位警官聊得很开心。”
    “嗯,”杨柳笑了笑,顺势坐实了自己临时编撰的身份,“他问我是不是你的导游,我说是的,导游兼翻译。”
    这个回答让莱昂有些意外的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你和那位警官,沟通起来没有什么障碍吗?”
    刚才那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听在他耳朵里面几乎像是另一种语言。
    杨柳转过头,很认真地解释:“没有。虽然那位警官可能是因为年龄比较大,普通话带著一点儿少数民族的口音,但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他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比喻,“这就好像你们美国各个地区说的英语也各有特色,南方口音、纽约口音,但总体上仍然都属於英语的范畴。”
    她特意加重了“美国”两个字,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然而,莱昂对此毫无表示,反而一脸若有所思,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原来是这样。所以他们在平时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时,还是会选择说本民族的语言,对吗?”
    杨柳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愣,隨即觉得这问题简直理所当然到有些愚蠢:“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就算两个美国人都会说中文,他们俩一起聊天的时候肯定也会本能地说英语啊!”
    莱昂沉吟片刻,语气中多了一丝犹豫,但想要立即求证的心思似乎压过了一切,他谨慎地选择著措辞,终於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亘已久的问题:“所以他们会说普通话,在实践中,这是否意味著一种……强制的文化统一?”
    此言一出,杨柳瞬间愣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一股被冒犯的火气“噌”地顶了上来,字正腔圆的一句北京话脱口而出:“扯淡!尽瞎掰!”
    因为声音太大,语气中的愤慨显而易见,莱昂虽然听不懂,也诧异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杨柳顿时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那些许许多多,直接將其翻译成英语:“bullshit!”
    她知道这话不太文雅,尤其是在一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莱昂面前。
    但那股被无端质疑和曲解的怒火,让她一时没有忍住怒火。
    发泄完后,她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
    跟一个可能长期被西方片面敘事蒙蔽的人发火有什么用?只能徒增反感罢了。
    道理还是得心平气和地讲,这样才能显得我们以理服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泄解决不了问题,唯有事实可以。
    “你知道你们美国电影《风语者》吗?”杨柳反问道,试图换一个他能理解的切入点。
    莱昂皱了皱眉。
    他其实並不喜欢那部电影。儘管是华人导演执导,讲述的也是印第安人的故事,但片中那种將少数族裔奇观化、工具化的敘事视角,总让他隱约感到一种隔阂与不快,仿佛隔著一层玻璃观看一个被定义好的、充斥著刻板印象的世界。
    这种感受令他烦躁,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太过敏感。
    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尼古拉斯·凯奇主演。”
    杨柳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对,就是那部!你想,如果那些属於少数族裔的纳瓦霍人士兵不会说英语,那作战的时候他们怎么和其他美军士兵沟通?更別提使用密码传递消息了。所以,在一个多民族国家,只有学会国家的通用语才能更好地交流,这有什么可『强制』的?就算是中国其他省份的人,也要努力说好普通话才行啊。”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语带揶揄地补充道:“我们从不搞『文化大清洗』这一套。你再看看这路两边的路標,全是双语的,上面是汉字,底下就是维吾尔语。还有我们国家的人民幣,上面可是有好几种少数民族的文字呢!你们的美元上除了英语还有什么?咋没见印上 navajo语(纳瓦霍语)向原住民致敬啊?”
    话音落下,车里顿时陷入一片尷尬的死寂。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紧,本就偏细长的手指,骨节都隱隱泛白。
    杨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过於尖锐,听起来很有攻击性。
    她想起孔子说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连忙放缓了语气,声音轻柔下来,试图展现出耐心与理解:“当然了,我也知道你作为一个西方人,在那些成天胡说八道,给中国编造各种谎言的媒体影响下,有这样的疑问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瞄了莱昂一眼,见他並未动怒,依旧保持著倾听的姿態,才继续往下说,“但我觉得,你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选择来新疆,愿意亲自来实地看一看,就已经很好了。你们美国人说seeing is believing,我们中国人叫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相信,你这一路上,一定能亲自发现那些污衊和偏见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莱昂听完她这番既有事实反驳,又有情感铺垫的“高论”,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微微点了点头,重复了一句:“你说的没错。seeing is believing.”
    杨柳满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放鬆地靠回椅背上。
    不管他这態度是真心认同还是暂时敷衍,教育嘛,本就讲究个潜移默化,循序渐进。
    她对自己刚才这番连消带打、既有力度又不失风度的表现很是满意。
    於是,她果断决定趁热打铁。
    “对了,说到在新疆实地看看,反正我们去乌鲁木齐的路上会经过吐鲁番。那是我们中国有名的『火洲』,还有,《西游记》你知道吗?美猴王,就是monkey king,七龙珠里悟空的灵感来源?”
    她一边说,一边俏皮地模仿了一下孙悟空招牌的挠痒动作,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莱昂被她这番速度超快的“变脸”和生动的表演惊讶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杨柳兴奋地一拍手:“对了,就是他,齐天大圣!《西游记》里他们师徒经过的火焰山就在吐鲁番!而且那里还盛產葡萄,非常出名,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
    她说著,故意凑近莱昂,压低声音,带著诱导的语气问:“你在乌鲁木齐的『商务会谈』,应该不赶时间吧?我们顺道去吐鲁番转转怎么样?”
    莱昂大概对她突然的靠近没什么防备,像是嚇了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支吾了两声,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杨柳一点也不心虚,毫不躲闪,保持著脸上灿烂的笑容,目光坦荡地望进他的双眼。
    那眼神看上去十分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窘迫?
    片刻后,他才点头应允:“……好。”
    杨柳努力掩饰住计划得逞的雀跃。
    看著他忽然间似乎有些泛红的脸颊和略显仓促的回应,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开来。
    果然,他说要去乌鲁木齐参加商务会谈,大概率是个藉口。说个小谎就脸红,想要当个间谍是不是有点不够资格啊?不过,他能问出那么直白又带著偏见的问题,倒很有可能是那种不怀好意、戴著有色眼镜的西方记者。
    当然,这一切表现,说不定都是这只狡猾变色龙的偽装也未可知,被我假装视而不见的那本瑞士护照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她暗暗地在心里跃跃欲试地搓著两只手,一股斗志昂扬的劲头涌了上来。
    小子,不管你是什么品种的变色龙,是段位不够的间谍,还是心存偏见的记者,遇到小爷我,您就瞧好吧!看我不把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教育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不然小姑奶奶我以后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提我的母校!
    车窗外的戈壁滩一成不变,飞速向后掠去。
    远处的天山白雪皑皑,雍容壮阔,大气从容。
    好像充斥著一种任凭汽车跑得再快,也跑不出它守护的篤定。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