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漫游手册 - 第31章 游帝都

    “前方到站——伦蒂姆德中央站。”
    本次列车已抵达终点，请各位旅客整理好隨身行李，照看好同行的孩童与隨行坐骑，按序下车。
    感谢您乘坐帝国铁路，祝您在伦蒂姆德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清晰的播音声伴隨著蒸汽吐息在站厅內迴荡。
    旅途中的游客、赶行程的工薪族鱼贯而出，有人弯腰哄著哭闹的孩子，有人低头反覆確认腕錶上的时间，有人拖著沉重的行李快步穿行。
    便在这繁忙之中，一阵极不合群的慷慨歌声，忽然闯入了站台。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
    “奇兰北，是我的家乡！”
    “我家就在这嘎达土生土长！”
    那曲调高亢又跳脱，欢快得近乎囂张，完全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周围人先是一愣，隨即纷纷侧目。
    只见一支几十人的兽人商队敲锣打鼓地路过。
    走在前头为首领唱的是一名体格高大的半龙人，他嗓门洪亮，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一个人就带起了整支队伍的节奏。
    身后，有背著双斧的奶牛人、抱著帐册的山羊人、肩挎枪枝的护卫，等一眾丰蹄兽人与冒险者。
    是的。
    就在弗雷德里克为“真理”与“浪潮”的绝望组合焦头烂额；
    罗德里克为堆积如山的国事通宵达旦；
    麦克维斯为一场近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绞尽脑汁；
    克琳希德为阻止悲剧四处奔走；
    芬里尔为比蒙乱局殫精竭虑；
    阿道勒为自救而一步步走向疯狂——
    就在整个摩恩王国都被即將到来葬礼压得难以喘息，所有人都被命运的绳索无差別地勒住喉咙之时——
    远在万里之外的奥菲斯帝都，葬礼的主人公，我们的齐老板，此刻正在和他的新朋友们，在伦蒂姆德的大街上纵情高歌捏！
    “奥菲斯人的情，奥菲斯人的爱！”
    “——贼拉拉的爱你呀我的家乡！！！”
    伴隨放肆的收尾，齐格飞猛地高举双手，爽快地大喊出声：
    “到家啦！！”
    “这歌真不错咩，很有节奏感咩~”
    “明明是在歌颂帝国，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是巴鲁姆克兄弟自己编的歌吗？”
    齐格飞挠了挠头，他也说不太清楚。
    反正自从列车驶入奇兰大陆的东北方向后，他的脑袋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了这阵旋律。
    “巴鲁姆克兄弟还会別的歌吗？”
    齐格飞想了想，当即清了清嗓子，又唱了起来：
    “我坐著列车，来到了街中央。看街边都是货郎，我食一根奶棒~”
    一时间，气氛火热。
    在列车上相处的几十个小时，已经让齐格飞几乎和所有人混熟了关係。
    唯独队伍的最后方，蕾娜一个人默默坠在大伙身后，兀自把巫师帽压得极低，满脸臊红，拼命假装不认识他们。
    真是的！不就是不用再坐列车了吗？至於高兴成这样？！
    闹得这么张扬，万一把军情五处的人招来怎么办？！
    这一路上的教训都忘了吗？！
    是的，这一路走来，商会遭到的盘查並不少。尤其是每次换乘，齐格飞这傢伙都要哭天喊地，惹来了成倍的关注。
    每一次，蕾娜都要冒冷汗。
    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所有检查，成功抵达了伦蒂姆德。
    什么？你问怎么做到的？
    別问——结晶神力！！
    好吧，不开玩笑。
    蕾娜的全名，叫做蕾娜·莉莉艾尔。
    而莉莉艾尔这个姓氏，在奥菲斯是出了名的超级学术世家。
    虽然每代都是单传，家族的规模很小。
    但歷代莉莉艾尔的家主都是【结晶长者】。因此整个家族在奥菲斯都有著超然的地位。
    而蕾娜本人作为现任【结晶长者】，她在帝国学术界的分量，丝毫不逊色於常年伴隨皇帝左右的魔法顾问——摩根·勒·菲。
    至於蕾娜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
    不妨就拿此次“牛马不为奴”商会即將前往竞標的那家企业来举例。
    奥菲斯帝国医药领域的龙头：默瑟製药有限公司。
    默瑟製药有三大看板產品——【安吉尔生命液】、【结晶秘液】以及【真言药剂】。
    其中真言剂已经是老朋友了，无需再赘述。
    而前二者也並不陌生，便是冒险者们俗称的“红瓶”与“蓝瓶”，也叫“强心剂”和“魔力水”。
    这两种药剂不管是齐格飞还是杨静都在频繁使用，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没错，其中这个可以加速魔力恢復的【结晶秘液】，便是由蕾娜小姐一手主导研发的。
    她也是默瑟製药的股东之一。
    以蕾娜在奥菲斯的影响力，想给一个“来歷不太乾净”的外来者开个后门，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否则，你真以为就凭牛老板那点蹩脚的变装道具，就能骗过奥菲斯的军情系统？
    怎么可能。
    早在罗兰特的“小蕾娜”收到弗雷德里克的警告后，位於伦蒂姆德的“小蕾娜”便立刻就开始了一系列的暗箱操作。
    目前，巴鲁姆克这个身份已经成为了奥菲斯的合法公民，甚至比格尔巴尔这些仅持有行商证的外国人，还要乾净得多。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於蕾娜们连日的不懈努力。
    可现在，齐格飞这傢伙不仅毫无自觉，还一下列车就把自己甩在一边。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背后帮他擦了多少次屁股？
    真是的！
    蕾娜越想越气，宽大的巫师帽檐下，腮帮子一点点鼓了起来。
    驀然，眼前的光线一暗。
    蕾娜抬起头，就见齐格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
    龙人骑士的笑容灿烂，衝著魔女伸出右手：
    “茉伊拉，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
    蕾娜眨了眨眼睛，望著那只伸出手，刚刚鼓起的脸蛋悄然泄了气，渐渐染上一层红晕。
    不远处，牛马商会与大枪小队的成员们一个个都伸长脖子、探著脑袋望过来，眼神亮得嚇人。
    大概过了有五秒钟。
    魔女终於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放进了龙人的掌心。
    “喔喔喔喔喔喔——！！”
    下一刻，起鬨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轰然炸开。
    牛老板当即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
    “竞標开始还有些日子！大伙连日舟车劳顿，都辛苦了——今天先解散，各自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
    “除了巴鲁姆克兄弟以外，其他人別忘记参加后天的正事。”
    “好——！！！”
    欢呼声中，人群一鬨而散。
    齐格飞拉著蕾娜的手，顺著人流向前走去。
    时值傍晚，伦蒂姆德的街道已是灯火通明，一条条黄铜蒸汽管道沿著摩登建筑的外壁纵横铺铺展，煤气灯与结晶灯交相辉映。
    穿著得体的绅士淑女们往来不绝，电车的铜铃与汽车的喇叭交织在一起。
    整座帝都都染著一层温暖而喧闹的金色光晕。
    辉煌的灯光映衬之下，少女的脸颊好似格外通红。
    …………
    …………
    闹市之中，人声鼎沸。
    各色霓虹灯招牌的底下，带著鸭舌帽的报童將今天的《帝国日报》叠整齐，熟稔地点好找零一同递出。
    “给您。”
    “谢谢。”
    黑夹克接过报纸，將零钱隨手揣进兜里，转身走向路旁停靠的黑色轿车。
    他一把拉开车门，浓郁的雪茄味裹挟著悠扬的古典乐扑面而来。
    黑夹克坐上驾驶席的同时，已將报纸递向后排：
    “阁下，今天的《日报》。”
    麦考夫正对著小镜子，梳著他那髮际线堪忧的大背头。
    崭新笔挺的棕色正装勾勒出他略显臃肿身形，胸前別著一枚银质展翅雄鹰徽章，臂膀上则繫著一条漆黑的绸带。
    徽章，是外交官的象徵。
    而黑色绸带，则代表他即將赶赴的场所
    是的，奥菲斯帝国首相，要亲自出席摩恩宰相的葬礼。
    按理说，他国政要的国葬，通常由驻外大使或使节参加即可。
    隨便说两句“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god bless you”之类吉祥话就行。
    当然，如果能掉两滴眼泪自然更好。
    堂堂奥菲斯首相，撇开繁重政务，亲赴这种“不痛不痒”的仪式，显然不合规矩。
    但麦考夫必须得去！
    他可是特地请了病假，为的就是这一刻。
    一位年轻天才的陨落。
    一位铁血宰相的死亡。
    如此令人开……啊不对，如此令人遗憾的葬礼，作为帝国首相，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然后狠狠哀悼！
    麦考夫展开《帝国日报》。
    头版头条赫然在目——
    【摩恩王国宰相齐格飞的国葬，將於三日后在王都盛大举行！】
    【这位长期以强硬手段干涉奇兰秩序、频频製造地区紧张局势的关键人物，终於走到了他生命的终点……本报记者將亲赴现场，为您带来第一手权威报导！】
    “哈哈哈——咳咳！咳咳！”
    麦考夫看的险些笑出声来，连忙用咳嗽掩盖过去。
    这时，一段轻快的旋律自对街隨风飘入车窗——
    “我走在长街中，听诗人唱帝都。”
    “人杂乱戏小丑，叶黄退入长秋。”
    麦考夫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街对面，一名褐发的半龙人青年正牵著一位少女魔法师的手，並肩走在闹市之中，步伐轻快，姿態亲昵。
    “那应该是持明股份的哪位公子哥吧……”
    黑夹克顺著首相的视线看了一眼，隨口说道，“伦蒂姆德的半龙人，基本都在那家公司里。”
    麦考夫也只是觉得那半龙人的背影有几分眼熟，並没多想，很快收回了目光。
    这歌倒是不错，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的新作，回头让人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唱片。
    他心中这般想著，隨意挥了挥手。
    “开车。”
    引擎低鸣，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人流之中。
    车影掠过街口，与正漫步在帝都夜市中的齐格飞与蕾娜擦身而过。
    此刻，两人身上已多了不少“战利品”。
    蕾娜肩头掛著一只设计精巧的手提包，指尖捏著一团云朵般的棉花糖，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齐格飞则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西装革履，银拐在手，腕錶鋥亮。若不是龙鳞与犄角尚在，基本与普通奥菲斯绅士无异。
    他一边走，一边还哼著调子：
    “悠悠的古都中，与美人走街市。”
    一旁的蕾娜听得忍不住得翘起嘴角。
    哎呀~什么美人不美人的~
    真是的！这傢伙真是的！！
    “朗朗夜色星空，望孩童放花灯。”
    说起来今晚的確是个好天气，伦蒂姆德难得有这样清澈的夜色。
    “盼郎君几撩纱，夜泊借宿酒家——”
    嗯嗯，天色也不早了，是时候找一家旅社……嗯？
    蕾娜猛地回神，一抬头，便看见街角亮起的粉色灯牌。
    【泰晤士之恋】
    此刻齐格飞正自然无比地拉著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誒誒誒？？！
    蕾娜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猛地挣脱他的手，连退两步，语气慌乱打结：
    “这、这个不行！不行的！！本小姐……本小姐还没准备好！！”
    “而且妈妈说了，那种事情要等结婚之后才能做！”
    齐格飞眨了眨眼睛，看向远处——【泰晤士之恋】隔壁的那家灯光明亮、客满盈门的餐厅。
    嗯？在奥菲斯吃饭前还需要结婚吗？
    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疑问问出口，蕾娜便慌乱地指了指对街的报童：
    “那个……我去买一份报纸，等等哦。”
    隨即，她便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给、给我一份《日报》。”
    蕾娜一边心不在焉地接过报纸，却是头脑发烫，极力稳定著混乱的心情。
    这下怎么办吶？
    万一他真想要……我是接受呢……还是接受啊？
    不对不对！我要拒绝！严词拒绝！
    这种事，果然还是得正式確定关係后，才能做。
    在那之前，至少……至少也要先带他见一面妈妈才行！
    她脑袋里飞快地胡思乱想，手指下意识地用力，险些把报纸直接撕成两半。
    就在这时，一行加粗的头版標题，陡然闯入了视线——
    【摩恩王国宰相齐格飞的国葬，將於三日后举行……】
    几乎是一瞬间，蕾娜那过热的大脑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下来。
    面上的緋红骤然消散。
    標题下方，配著一张葬礼现场的插画。
    齐格飞那副庄重肃穆的遗像满满当当地顶在正中央。
    画的很好，就是和本人看不出联繫……
    蕾娜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好。
    摩恩还没有用照片代替遗像的习惯，否则凭这一份报纸就得出事。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让他看到的好……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对报童说道：
    “你的报纸我全要了。”
    那报童眼睛一亮，连声道谢，收好奥镑，就抱著空空的报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蕾娜低头看著怀里厚厚一摞报纸，眉头微微蹙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想点別的对策了……
    “你在看什么呢？”
    忽然，一道声音贴著耳畔响起。
    蕾娜猛地一激灵。
    齐格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她手中的报纸上。
    龙人眨了眨眼睛，眉头缓缓锁起：
    “这个齐格飞……是谁？”